○一 自庄子至曹丕的天才说
在第一篇第三章第十节,我们曾引庄子天道篇载轮扁自述斩轮的甘苦说:
“臣之斩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
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这自然是重视天才,藐视方法。儒家的孟子,对方法似乎比较重视,他说:“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告子篇)不过他又说:“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并尽心篇)则道艺的成败利钝,孟子也是侧重天才的。
到了汉朝,对于创作辞赋,司马相如的方法是“赋心”,杨雄的方法是“赋神”(详二篇三章三节)。“赋心”和“赋神”都是玄之又玄的神秘的方法,一个人之能否领略与应用,仍要存乎其人,所以仍是尊重天才的。
汉末魏初的首屈一指的文学批评家曹丕,关于这,似乎是承受了道家的影响。
他说“文以气为主”。只就“气”字而言,当然是由孟子的“养气”而来。但孟子的“气”是由养得来,曹丕的“气”则是“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的。他设了一个最妙的比喻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度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详四章一节)这便与庄子天道篇的说法相近了。在庄子天道篇还没有明说道艺的创造,全靠天才;这里便显言“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又说文可分为奏议、书论、铭诔、诗赋四科,“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惟通才能备其体。”(详三章一节)可以说是旗帜鲜明的“天才创造说”了。
○二 陆机的文学方法论及文学应感说
由曹丕的“文气说”,到刘桢的“体势说”,大概是比较的走向文学方法的路上了。可惜其说已佚,不能详考(详四章一节)。就现在所知者而论,陆机实在是提出较周详的方法的第一人。他的文赋,说的概括一点,便是专为提示文学方法而作。他自序作文赋的动机与目的云: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媸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
到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他先论构思云: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铭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再论修辞云: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或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吾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他以为文学方法之最重要者,自然是构思与修辞,而“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所以也不能不“达变而识次”,所以于普通的构思下修辞以外,又提出许许多多的“达变而识次”的方法: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珠,定去留于毫芒,苟诠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
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缛绣,ゐ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ウ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扌帝;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苦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
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媸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合,多嘈Γ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文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不过陆机虽然讲了这样多的文学方法,而一篇文学之能以成功最好的作品,他仍然承认有方法以上的妙谛: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不惟此也,他以为只恃文学方法是不够的,还要利用文学应感。有了文学应感才可以创作好的文学;没有文学应感,荆┸绞尽脑浆,也没有好的作品产生: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及Ш,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
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文选卷十七)
我在中国文学史类编里曾说:中国文学到建安才至自觉时代。建安以前,杂文学一方面,不是“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的哲理文,就是“方之篇翰,亦已不同”的史传文(引号内文选序语)。至于纯文学呢,小说戏剧尚在胎育时期,还没有呱呱堕地,当然谈不到自觉。诗歌一方面,完全在天籁的时期,是自然的呼声,不是加工的作品。只有辞赋,比较有点自觉的倾向。唯其如此,所以才产生了司马相如的“赋心”与杨雄的“赋神”的方法论。而其他文学,既没有自觉的树立了独立地位,自然也没有产生方法论的可能与需要。(以前也有近似文学方法的言论,但那不是为文学而设的。)至建安时代,由文学的自觉而树立了文学的地位,使它成功一种独立的事业,所以稍后的陆机遂能感觉到创作方法的重要,而提出了文学方法与文学应感说。
○三 葛洪的天才与方法并重说
陆机只是感觉到创作方法的需要,到葛洪便反对无方法的天然说。抱朴子外篇辞义篇引或曰:“乾坤方圆,非规矩之功;三辰ゼ景,非莹磨之力;春华粲焕,非渐染之采;苣蕙芬馥,非容气所假;知夫至真贵乎天然也。”葛洪答云:
清音贵于雅韵克谐,著作珍乎判微析理。故八音形器异而钟律同,黼黻文物殊而五色均。徒以开有主宾,妍媸有步骤,是则总章无常曲,大庖无定味。
(《平津馆丛书》本卷四十)
不过葛洪虽然反对无方法的天然说,但也不承认任何人都会运用方法;运用方法仍须天才:
夫才有清浊,思有修短,虽并属文,参差万品,或浩氵养而不渊潭,或得事情而辞钝,违物理而言功,盖偏长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
曹丕虽然奠定了文学的地位,但对于创作,采取天才说,所以创作方法的提出,实是陆机的功绩。但创作需要天才,也需要方法,正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以故在曹丕陆机以后的葛洪遂惩于曹丕与陆机的偏而不全,而重视天才,也重视方法。
唯其“才有清浊,思有修短,”所以葛洪在辞义篇又云:
属笔之家,亦各有病:其深者,则患乎譬烦言冗,申诫广喻,欲弃而惜,不觉成烦也。其浅者,则患乎妍而无据,证援不给,皮肤鲜泽,而骨鲠迥弱也。
重方法大概是受了陆机的影响,重天才,且谓“属笔之家,亦各有病,”则大概是受了曹丕的影响。但他调和二者之间,而采取一种并重的办法,亦遂成功自己的学说了。
○四 颜延年及其他雕章琢句的学说
此后创作的趋势,率皆雕琢章句,调弄音律。调弄音律之说,已另章论述(四、五两章);雕琢章句,为六朝作家的共同趋向,至鲜明的主张此种学说者,是张示、颜延年和王微。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云:
张示レ句褒贬,颜延图写情兴。
锺嵘诗品序云:
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
不过王微鸿宝,早已亡佚,张示的学说,也无从考见。鸿宝的“密而无裁”,是不是对字句下工夫,我们不敢妄断;张示的“レ句褒贬”,自然没有问题的在颛颛的考究字句。颜延年的庭诰,今存六则,时有论文之言,萧子显所谓“颜延图写情兴”是否指此,我们也不敢妄断;但总是指的颜延年,而颜延年便是注意章句的。他在庭诰里虽然说:“选言务一,不尚烦繁。”但又云:
咏歌之书,取其连颠合章,比物集句。
而他自己的诗歌,又是“尚巧似,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诗品语)汤惠休说他的诗“如错采缕金”。(引见诗品)鲍照也说“如铺锦列绣,雕绩满眼”。(引见南史卷三十四颜延之传)则所谓“选言务一,不尚烦繁”者,不是就章句而言,是就一篇的主旨而言。他又说:“观书贵要,观要贵博;博而知要,万流可一。”其所谓“一”,盖略同于曾国藩复陈右铭书所谓“一篇之内,端绪不宜繁多。”(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三十二)
而“连颠合章,比物集句,”才是他对章句的主张呢。
○五 萧子显的变化说
这种寻虚逐微的文学与文学方法占据了几十年的创作界与批评界,物极而返,到了梁朝的萧子显遂提出变化说。他于南齐书文学传论云:
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俱五声之音响,而出言异句;等万物之情状,而下笔殊形。又云:
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变化从何而来,他以为不外“才”与“学”:
若夫委自天机,参之史传,应思悱来,勿先构聚,言尚易了,文憎过意,吐石含金,滋润婉切,杂以风谣,轻唇利吻,不雅不俗,独中胸怀。轮扁斩轮,言之未尽;文人谈士,罕或兼工。非惟识有不周,道实相妨。谈家所习,理胜其辞,就此求文,终然翳夺,故兼之者鲜矣。
的确,只是因袭,不能有独特的文学,所以必须变化。这是极平常的道理,但每被人忽略的原因,这是由于在阶级社会文学标准有二:一是当代的应用,一是历史的价值。当代的应用是为统治阶级,统治阶级每偏于因袭,因此产生一种摹仿说,以为只要会摹仿,就可以成功文学家。历史的价值取决于有无发展的进步,有发展进步的历史不能泯灭,只是摹仿的则每被淘汰。所以从历史看来,“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萧子显是进步的历史家,所以提出变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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