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朝的风土习性和历史发展
在绪言的第五节,我们提到亚里士多德尝以地理风土解释人民的偏于勇敢或智慧,孟德斯鸠尝以气侯寒暖解释国俗的注重道德,或情欲活跃。又提到魏征的隋书文学传序和李延寿的北史文苑传序,也都从土地习俗说明南北文学的差异。
北史文苑传序是钞录隋唐文学传序的,隋唐文学传序云:
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
清末民初的刘师培更特作南北文学不同论云:
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间,多尚实际。南方之地,水势浩洋,民生其际,多尚虚无。民崇实际,故所著之文,不外记事析理二端。民尚虚无,故所著之文,或为言志抒情之体。
是的,中国南北的地理风土不同,因之人民的习俗和学艺也不同。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历史发展的不平衡,而民族因素和学术因素,也有关系。晋室南渡,“过江名士多于卿”,可见故家大族率迁于南朝;而留在北朝的当然大半是乡闾平民。颜氏家训音辞篇云:“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虽是就言语的音辞而言,但南方多“冠冕君子”北方多“闾里小人”这就使北朝和南时虽同处于一个时代,而历史的发展却不平衡。“冠冕君子”需要繁缛华美,“闾里小人”,需要简质实用。南朝的文人大体都是自中原移来的贵族华人;北朝的文人,虽则未必渗入了胡人之血,但胡人的质俚朴素,总会使他们的观感改变,而汉制于胡,又会使他们发生报仇的意志。这也会使南北两朝,对文学的要求不同。北朝的文学虽不及南朝,但经学则驾于南朝之上。赵翼二十二史记云:
“六朝人虽以词藻相尚,然北朝治经者尚多。”(卷十五,北朝经学条)又云:
“南朝经学术不如北,兼以上之人不以此为重,故习业益少。”(同上,南朝经学条)在本篇第一章第四节,我们曾说魏晋六朝的时代,“唯其经术节义衰,所以文章才转于缘情。”反之,北朝的经学既优于南朝,所以缘情的文学观念不易在北朝滋长。总之,北朝的文学观念与两朝迥然不同,而不同的因素则是多方面的。
○二 苏绰及魏收邢劭的尊古崇理文学观
周书苏绰传云:“自有晋之季,文章竞为浮开,遂成风俗。太祖欲革其弊,因魏帝祭庙,群臣毕至,乃命绰为大诰,奏行之。......自是之后,文笔皆依此体。”
大诰的文章,几于全仿尚书。文云:
惟天地之道,一阴一阳;礼俗之变,一文一质。......惟我有魏,承乎周之末流,接秦汉遗弊,袭魏晋之华诞,五代浇风,因而未革;将以穆俗兴化,庸可暨乎?
由是勖勉在位百官:“克捐厥华,即厥实;背厥伪,崇厥诚;勿{侃心}勿忘,一乎三代之彝典,归于道德仁义。”自然这不是专为文学而发,但对文学的影响却甚大。周书柳虬传云:“时人论文体者,有古今之异;虬以为时有古今,非文有古今,乃为文质论。”所谓古,指苏绰及其附合者;所谓今,指王褒庾信及其附合者。文质论已佚,不能尽知其详,但返古的文学及其观念之已形成相当的势力,可以借知梗概。以故就是号称“惊蛱蝶”的魏收,也在魏晋文苑传序云:
夫文之为用,其来日久。自昔圣达之作,贤哲之书,莫不统理成章,蕴气标致。其流广变,诸非一贯,文质推移,与时俱化。
同时邢邵在萧仁祖集序亦云:
昔潘陆齐轨,不袭建安之风;颜谢同声,遂革太原之气。自汉逮晋,情赏犹自不谐;江北江南,意制本应相诡。
魏收主“统理成章”,与南朝的“以情纬文”,显然背道而驰;邢邵虽没有非毁南朝文学,但谓北朝应当自标意制,更当然与南朝的观念不同。
○三 颜之推的地位及其兼采古今的文学论
北朝的文学理论,在当时最有权威的恐怕的是苏绰,到现在最值论述的却是颜之推。颜之推(五三一~?)字介,琅邪临沂人。北齐书和北史都叙在文苑传。
他的颜氏家训有文章篇,是一篇极重要的文学论文,他篇亦有时论及文学。
苏绰是很严厉的,对当时的文体,力主改革,决不妥协。颜之推则比较温和。
文章篇云: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
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四部从刊本卷上)
可见他也不满意浮艳的文学,也希望“改革体裁”;不过他的“改革体裁”,不似苏绰的崇古卑今,而是兼采古今──“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
本指文学的内容,就是他所谓心胸筋骨;末指文学的形式,就是他所谓皮肤冠冕。
所以兼采古今的方法,仍然是“以理致为心胸,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文章篇引辛毗刘逖的论辩云:
齐世有辛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材也;岂比吾徒十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青华,何如也?”辛笑曰:“可矣。”
寒木确是宏才,但“又发青华”,弥可宝爱。文章自然应当注重理致气调,但事义华丽也不可少。
○四 文人轻薄的指摘
不过我们要知道他的兼采古今,是以今之辞调,修饰古之制裁;所以反对今之浮艳,所以希望“改革体裁”,所以指摘文人轻薄。文章篇云:
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治,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资无操,王褒过章童约,杨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辣过度,冯敬通浮开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е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乾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玄晖悔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不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涉务篇亦云: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阵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开,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名,益护其短也。(卷下)
前者指摘文人轻薄,后者诋斥文人无用,目的都是希望“深宜防虑”,不再蹈于“迂诞浮开”。“深宜防虑”的方法,他并没有鲜明条举,但在文章篇说“多陷轻薄”的原因:
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
则防虑的方法,当然要改革文体的“标举兴会,发引性灵”;而代以“以理致为心胸,气调为筋骨。”
再者文行的指摘,自然并非始于颜之推。曹丕与吴质书已云:“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文章叙录亦载韦诞云:“仲宣伤于肥戆,休伯都无格检,元瑜病于体弱,孔璋实自粗疏,文蔚性颇忿鸷,”宋袁淑吊古文亦云:
“贾谊发愤于湘江,长卿愁悉于园邑,彦真因文以悲出,伯喈史而求人,文举疏诈以殃速,德祖精密而祸及。夫然,不患思之贫,无苦识之浅;士以伐能见斥,女以骄色贻遣。以往古为镜鉴,以未来为针艾,书予言于子绅,亦何劳乎蓍蔡?”
(全宋文卷四十三)但曹丕的话很简单,韦诞的话侧重体性,袁淑的话是在伤悼文行贾祸,所以真正指摘文行的还是颜之推和杨遵彦。魏书文苑传云:“杨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惟邢子才、王元美、温子,彬彬有德素。”旗帜鲜明的提倡文德,排斥文人无行;可惜其文已佚,不然也许有比颜之推更严厉的论调,而就现在可以看到的文献而言,当然要算颜之推的言论为最详明郑重了。颜之推与杨遵彦同出北朝,也可见这种论调是北朝的特产。
在南朝就是力主原道征圣的刘勰,也反诘曹丕韦诞的指摘,说“后人雷同,混之一贯,吁可悲矣。”又云:“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之沈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详八章七节)南朝袒护文行,北朝指摘文行,两朝的分道扬镳,于此可见矣。
○五 各体文学的缓急
南朝的文学观念是反经的,所以萧纲指斥“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文。”(详一章八节)北朝的文学观念是宗经的,所以苏绰仿尚书作大诰,颜之推谓文章原出五经。文章篇云: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奏议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
自然我没有忘记刘勰也说各体文学皆源出于经(详本篇第七章四节),但刘勰是矫俗的训诫,颜之推是顺时的提举,理论虽同,背景则异。文章是否全出于经,当然有问题,但经是载道的──最低依据经学家的解释是载道的,则谓文章原出五经,可以使“以理致为心胸”的文说,更有历史的根据;同时既谓“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胸”,也便容易感觉文章是原出五经的。
习作文学当然应侧重“施用多途”的文章,但对“陶治性灵”的诗赋也不主张尽废。文章篇云:
至于陶治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又云:
或问杨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
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鹗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经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反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杨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对奏议反倒诫他的子弟不作。省事篇云: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卷下)前者由于颜之推本来是折中论者,所以虽重“施用多途”,也不废“陶治性灵”;后者由于颜之推所作本来是家训,恐怕子孙“有不省之困”,所以不欲其“上书陈事”。
○六 创作与评论
至能否创作,颜之推以为第一要仰仗天才。文章篇云: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精熟拙不妨;文研思,终归媸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于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讠令痴符。
第二要遵从三易。文章篇引沈隐侯云:
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第三要请人评论。文章篇云: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论,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
但自己作文,固要请人评论;人家的文章,却不愿子孙轻议。文章篇云: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е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这也是由于他所作本是家训,“他山之石,可以攻错,”所以自己的文章,欲其得人评论,然后出手;“人皆ウ于自见,谓己为贤,”所以他人的文章,不欲其轻议贾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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