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九渊的前驱──胡铨的诗文心发说
心学派的领袖是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二),可是稍前的胡铨(一一○二~一一八○)已说诗文心发。胡铨是庐陵人,陆九渊是金人,相去不远。陆九渊赠俞文学云:“以其所得澹庵诗,则盖有识之者。”(陆集二十)胡铨恰字澹庵,疑即指胡铨。果尔,陆九渊确知胡铨其人,那么他的建立心学,建立文从心发的理论,当受胡铨影响。只以胡铨抗疏非和,统兵却金,他的学问遂为事业所掩;陆九渊谓六经注我,非我注六经,他的远绍程颐,幸未淹没,近宗胡铨,则人鲜究知了。
陈允忠集论语中语为洙泗文集,胡铨序云:
学者能如伊川先生真积力久,味其言以契圣人之心,则道可几也,独文乎哉,独文乎哉?(洙泗文集序,胡忠简公集十五)
秦希甫作灞陵文集,胡铨序力言“凡文皆生于不得已”,“非有心为文”。并历举咎、陶、禹以至韩、柳、李、杜、假使不是“不得已”,“书皆不作矣”。设问“然则其何以传道而永后世哉”?序云:
书所以卫道,而非所以传道也,书乾道之文也。韩愈原道曰,“其文则诗书易春秋”,是诗书易春秋道之文也,而不可以谓之道,况诸子百家之书而谓之道,可乎?道之传以人而不以书也。易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这汤,汤传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是传道者以人不以书也。孔子于诗蔽之一言曰,“思无邪”,孟子于书之载城止取二三策,是圣贤盖以心传道,而非专取于诗书之文辞而后已也。道苟得于心,书虽不作可也,文何有哉?(泔陵文集序,集十五)
传道以心,则不得已而作书作文,当然要发于心。策问四云:
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知其人者非他,知其心与道也。心与道岂不同条而共贯哉?(集五)
又答谭思顺云:
诗、书、礼、乐、易、春秋、盖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数圣之心法在焉。(集九)
是读书贵在知心,作书贵在传书。此外,如僧祖信诗集序,先说:“自得于心,不假少铄,则德全神王,虽复却万方陈乎前,不得入其舍,圣人之道,贤人之于学。”皆成于此。然后说诗至杜甫而极,也是基于“耽作诗,不事他业”。“工学甫者,善否必烛,无爽秋毫,机应于心,失得交关于前,茫乎若迷,于是乎一断于诗,而后甫可希也”。又说:“信师桑门氏,解天,脱世梏,是其方寸澹乎其若深渊之靓,其在大块站若不维之舟,况与淡值,寂无所著,无聊不平,一吐胸奇,句句如洗出,无一尘染,岂非得于心者本无垢乎,其视甫也奚恧?”(集十五)也是在说明诗的发于心,得于心。观其对杜甫信师的形容,似颇受庄子影响。朱熹说陆九渊杂二氏之学,胡铨也正不非二氏,文集卷二十,都是阐发二氏的文章。据此如铨是陆九渊的前驱。北宋的柳开、赵湘、尹洙已言及文与道与心的关系,(详一章六节)程颐更鲜明的说:“人能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为文之心。”(详四章五节)陆九渊受程颐影响是人所共知的,观胡铨洙泗文集序,无疑的也受程颐影响。
韩愈答李翊书论文,曾以水为喻云:“气水也,言浮物也,不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皆浮,气之与言犹是也。”胡铨答江宾庭和答谭思顺,都娓娓引述。但前书是与江宾庭论不敢当“孟氏之道”,后书更明白冠以“自古论圣人之道,以江海为喻者多矣”。(并集九)知都不是论文。
○二 陆九渊的理会本心说
胡铨说诗文发于心,陆九渊也说诗文发于心。语录载问李伯敏“作文如何”?李答以“茫然无入处”。陆云:
孔门惟颜曾传道,他未有闻。盖颜曾从里面出来,他人外面入去。今所传者,乃子夏子张之徒外入之学,曾子所传至孟子不复传矣。吾友却不理会根本,只理会文字。实大声宏,若根本壮,怕不会做文字?今吾友文字自文字,学问自学问,若此不已,岂止两段,将百碎。(象山全集,四部从刊本卷卅五)“从里面出来”就是从心里出来,“理会根本”就是理会本心。李问:“如何是尽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别?”陆云:“若理会得自家实处,他日自明;若必欲说出,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可见“实”也就是心。陆问李:“近日用常行觉得精健否?胸中快活否?”李云:“近日不管别事,只理会我,亦有适意时。”陆云:“此便是学问根源也。”可见学问也就理理会本心。
文从心里发出,作文须理会本心,此意胡铨已经有之,不过没有象陆九渊的明白说出。胡说传道以心不以书,尧舜以迄周孔之道,至孟子而绝,陆也说孔门从里面出来之道,至孟子不传,今所传都是子夏子张之徒的外入之学,这样的若合符节,似不是全出偶然。但二人也有不同,有重视心的专一,陆重高心的理会。陆与吴仲诗云:
五哥心志精神尽好,但不要被场屋富贵之念羁绊,直截将他天下事如吾家事相似,就实论量,却随他地步,自有可观。他人文字议论,但谩作公案事实,我却自出精神与他批判(批原作披,依四部备要本校改),不要与他牵绊,我却会斡旋运用得他,方始是自己胸襟。途间除看文字外,不妨以天下事逐一自题主研,庶几观他人之文,自有所发。所看之文,所论之事,不在必用,若能晓得血脉,则为可佳。若胸襟如此,纵不得已用人之说,亦自与只要用人之说者不同。若看文字时有合意志或紧要事节,不妨熟读,读得文字熟底,虽少,亦胜卤莽而多者。(集六)
语录载李伯敏问“作文法”,陆答云:
读汉史、韩、柳、欧、苏、尹师鲁、李淇水文不误,后生惟读书一路。所谓读书须当时物理,揣事情,论事势。且如读史,须看他所以成,所以败,所以是,所以非处,优游涵泳,久自得力。若如此读得五三卷,胜看三万卷。(集卅五)
是理会本心有两条路,一是论事,一是读书。论事是“自题评研”,“看他所以成,所以败,所以是,所以非处”。读书要“谩作公案事实,我却自出精神与他批判,不要与他牵绊,我却会斡旋运用得他”。自陆九渊看来,这们便能“晓得血脉”,“怕不会做文字”。
陆与曾敬之云:“读书本不为作文。”(集四)同样论事也不为作文,可是作文却要有论事读书的准备。准备时务必理会本心,作文时仍须理会本心。陆与饶寿翁云:“文理未通,散文字句害碍极多。”由于“大体不振,精神昏弱,故观书下笔皆不得力。”(集十二)一蔡公辨云:“老夫平时最检点后生言辞书尺文字,要令人规矩。”又云:“来书辞语病痛极多,读之甚不满人意,用助字不得律令,尤为缺典。”又云:“安详沈静,心神自应自灵,轻浮驰骛,则自难省觉。心灵同事事有长进,不自省觉即所为动皆乖缪,适取以贻羞取诮而已。”(集十四)都是在说作文时仍须理会本心。
○三 江西诗赞
朱熹卑薄江西诗,陆九渊则称赞江西诗,与程帅云:
伏蒙宠贶江西诗派一部二十家,异时所欲寻绎而不能致者,一旦充室盈几,应接不暇,名章亻桀句,耀心目,执事之赐伟哉!诗亦尚矣:原于赓歌,委于风雅。风雅之变,壅而溢焉者也。湘累之骚,又其流也。子虚长杨之赋作,而骚几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澌薄。唯泽一源,来自天稷,与众殊趣;而淡泊平夷,玩嗜者少。隋唐之间,否亦极矣。杜陵之出,爱君蛋时,追蹑骚雅,而才力宏厚,然足以镇浮靡,诗家为之中兴。自此以来,作者相望,至豫章(黄庭坚)而益大肆其力,包含欲无外,搜抉欲无秘,体制通古今,思致极幽眇,贯穿驰骋,工力精到。一时如陈、徐、韩、吕、三洪、二谢之流,翕然宗之,由是江西遂以诗社名天下,虽未极古之源委,而其植立不凡,亦宇宙之奇诡也。(集七)
与沈宰云:
某乡有复程帅惠江西诗派书,曾见之否?其间颇述诗之源流,非一时之说,愚见大概如此。国风雅颂固已本于道,风之变也亦皆发于禀识趣,不同凡流,故其模写物态,陶冶情性,或清或壮,或婉或严,品类不一,而皆条然各成一家,不可与众作浑乱,字句音节之间,皆有律吕,皆诗家所自异者。曾子固文章如此,而见谓不能诗,其人品高者,又借义理自胜,此不能不与古异。今若但以古诗为师,一意于道,则后之作者,又当左次矣。何时合并,以究此理?(集十七)这固然由于陆是江西人,不免为江西捧场,与程帅结云,“某亦江西人也,敢不重拜光宠”,已经情见乎词。但黄庭坚的包含搜抉,思致幽眇,贯穿驰骋,工力精到,确也与陆九渊的重视理会检点,旨趣相近。与沈宰说得明白:就“后世之诗”而言,凡“条然各成一家”者,皆难能可贵;“若借以古诗为师,一意于道”,则此“又当左次矣”。
○四 袁燮包恢家铉翁的言志新说
由陆九渊的理会本心的专用于诗,引导出他的门人后学的“言志”新说。袁燮(一一四四~一二二四)题魏丞相诗云:
古人之作诗,犹天籁之自鸣尔,志之所至,诗亦至焉,直已而发,不知其所以然,又何暇求夫语言之工哉?故圣人断之曰:“思无邪。”心无邪思,一言一句,自然精粹,此所以垂百世之典刑也。魏晋诸贤之作,虽不逮古,犹有舂容恬畅之风,而陶靖节为最,不烦雕琢,理趣深长,非余子所及。故东坡苏公言:“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尔。”唐人最工于诗,苦心疲神以索之,句愈新巧,去古愈邈。独杜少陵雄亻桀宏放,兼有众美,可谓难能矣。然“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子美所自道也。诗本言志,而以惊答为能,与古异矣。后生承风,熏染积习,甚者推敲二字,毫厘必计,或其母忧之,谓“是儿欲哎出心乃已”。镌磨锻炼,至是而极。孰知夫古人之诗,吟咏情性,浑然天成者乎?(庆集,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卷八)包恢答曾子华论诗云: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今人只容易看过,多不经思。诗自志出者也,不反求于志,而徒外求于诗,犹表邪而求其影之正也,奚可得哉?志之所至,诗亦至焉,岂苟作者哉?后世诗之高者,或陶若李杜者难矣。陶之冲澹闲静,自谓是羲皇上人,此其志也。“种豆南山”之诗,其用志深矣。“羲皇去我久”一篇,又直叹孔子之学不传,而窃有志焉。惟其志如此,故其诗亦如此。今人读其诗,不知如何而读之哉?如李如杜,同此其选也。李之“晏坐寂不动,湛然冥真心”,杜之“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虽未免杂于异端,其志亦高于人几等矣,宜其诗至于能泣鬼神,驱疟疠,非他人所敢望也。今之言诗者,不知其果何如哉?近世名公尝有言曰:“人心惟危,天命不易,”学者于日用之间,如排浮萍,画流水,随止合,则见于纸上,山小水浅,无足疑者,此可以言诗与志矣。(敝帚稿略,宋人丙编本卷二)
家铉翁志堂说云:
昔日读诗,深有味于诗序“在心为志”之旨,以为在心之志,乃喜怒哀乐欲发而未发之,事虽未形,几则已动,圣贤学问每致谨乎此,故曰“在心为志”。若夫动而见于言,事而见于事,则志之发见于外者,非所谓“在心之志”也。是以夫子他日语门弟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之思,在心之志,皆端本于未发之际,存诚于几微之间。迨夫情动而言形,为雅,为颂,为风,为赋,为比,为兴,皆思之所发,志之所存,心之精神,实在于是,非外袭而取之也。序诗者即心而言志,志其诗之源乎?本志而言情,情其诗之派乎?自心而志,由情而诗,有本有末,不汩不迁,盖门人高第,亲得之圣师,而述之于序,非后儒所能到也。(则堂集,四库珍本本卷三)
三人都就诗序的“诗言志”立论,都较诗序的意义深邃。“诗言志”是周秦的通常意念,并没有什么隐晦难深思奥义,如字面所示,不过指明诗是心志的表现而已。诗序取以入文,加解释说:“在心为志,出言为诗”,意思更为显豁,更表示没有民奥义。包恢说“今人只容易看过,每不经思”,就是他要在习见的旧说中注入深奥的新义。家铉翁云:“在心之志,乃喜怒哀乐欲发而未发之端。”包恢答傅当可论诗亦云:
某素不能诗,何能知诗?但法得于所闻,大概以为诗家者流,以汪洋澹泊为高,其体有似造化之未发者,有似造化之已发者,而皆归于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也,所谓造化之未发者,则冲漠有际,宴会无迹,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执著,曾不可得,而自有己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者焉。所谓造化之已发者,真景见前,生意呈露,混然天成,无补天之疑罅,物各付物,无刻楮之痕迹,盖自有纯真而非影,全是而非似者焉。故观之虽基天下之至质,而实天下之至华,虽若天下之至枯,而实天下之至腴,如鼓泽一派来自天稷者,尚庶几焉,而亦岂能全合哉?然此惟天才生知,不假作为,可以与此,其余皆须以学而入。学则须习,恐未易迳造也,所以前辈尝有“学诗浑似学参禅”之语。彼参禅固有顿悟,亦有须有渐修始得。顿悟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体已成;渐修如长养成人,岁久而志气方立。此虽是异端语,亦有理,可施之于诗也。半山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某谓寻常容易须从奇崛艰辛而入,又妄意以为损“先艰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不外”,是诗法。况造物气象,须自大化混浩中沙汰陶出来,方见精彩也。唐称韦柳有晋宋高风,而柳实学陶者。山谷尝写柳诗与学者云:“能如此学陶,乃能近似耳。”此语有味。(稿略二)
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包恢家铉翁以未发已发论诗,当然系自中庸移殖。朱陆都尊奉中庸,家铉翁以“存诚”与“未发”并举,与陆更近。袁燮象山先生文集序云:“此心此理贯通融会,美在其中,不劳外索,揭诸当世曰:学问之要,得其本心而已。”(陆集卷首,袁集卷八)是陆九渊说心即理即善。语录云:“三百篇之诗,周南为首;周南之诗,关雎为首;关雎之诗,好善而已。”(集卅五)是陆九渊说诗是善者的。袁燮家铉翁都引孔子说“思无邪”,也是在证明诗是善的;诗善源于心志,也正合陆九渊谓心即理即善之说。程子云:“夫子言兴于诗,观其言是兴起人善意。”(详四章六节)是陆九渊的好善说,出于程子的兴善说;袁燮家弦翁的无邪说,又出于陆九渊的好善说。包恢述近世名公有言曰:“人心惟危,天命不易。”陆九渊语录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集卅五)则包恢所谓名公恐即指陆,决非指朱,朱就是分人欲天理为二的。
袁燮是陆九渊门人,持论相近无可疑。宋史包恢传:“自其父扬,世父约,叔父逊,从朱熹陆九渊学。”则可以近陆,也以可近朱。考集中答项司户书云:“朱文公所神明不测者”,“与夫子(孔子)四方似差不同。”(稿略二)陆象山先生赞云:“若先生者,真可进乎夫子高高莫尚之明。”(稿略五)是虽同样从学,但尊陆疑朱,所以论文也远朱近陆。至家铉翁虽是苏轼里人,张┉乡人,然其学问渊源实出于陆,四库提要已就集中的心斋说主静箴诸篇,疏通证明,成为定谳,论文近陆,自无足奇异。
○五 包恢的自然新说
陆九渊矜重理会检点,可也矜重冲淡自然。语录云:“资禀好底人,自然与道相近”;“资禀不好底人,自然与道相远,却去锻炼。”又云:“某自来非由乎学,自然与一种(备要本作称)人气相忤,才见一造作营求底人便不喜,有一种冲然淡然底人便使人喜。”(并集卅五)这是在论人论道,由论人论道转至论文也不会岐异,所以一方面称赞黄庭坚领导的江西诗“包含欲无外,搜抉欲无内,体制通古今,思致极幽眇,贯穿驰骋,工力精到”。一方面也称赞“淡泊平夷”的“彭泽一源”,誉为“来自天稷”。
这种识解传至包恢便产生一种奇崛艰辛的自然新说。包恢答傅当可论诗也誉“彭泽一派来自天稷”,可是又引王半山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答曾子华论诗亦云:
盖古人于诗不苟作,不多作,而或一诗之出,必极天下之至精;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事情照然,状物则物态宛然,有穷智极力之所不能到者,犹造化自然之声也。盖天机自动,天籁自鸣,鼓以雷霆,豫顺以动,发自中节,声自成文,此诗之至也。孰发挥是,帝出乎震,非虞之歌,周之正风雅颂,作乐殷荐上帝之盛,其孰能与于此哉?其次则所谓未尝为诗,而不能不为诗,亦顾其所遇何如耳。或遇感触,或遇扣击,而后诗出焉,如诗之变风变雅,与后世诗之高者是矣。此盖如草森本无声,因有所触而后鸣,金石本无声,因有所击而后鸣,无非自鸣也。如草木无所触而自发声,则为草木之妖矣,金石无所击而自发声,则为金石之妖矣,闻者或疑其为鬼物,而掩耳奔避之不暇矣。世之为诗者,鲜不类此。盖本无则牵强以起其情,本无意而妄想以立其意,初非彼有所触而此乘之,彼有所击而此应之者。故言愈多而愈浮,词愈工而愈拙,无以异于草木金石之妖声矣。(稿略二)
是他分诗为三等,上者是自然之声,次者是触击之声,下者是无触击之声,就是妖声,也就是普通所谓“无病呻吟”。自然与触击、无触击对举,当指本体的“造化自然”,非指地的“自然而然”。不过,表现“造化自然”的诗文,最好还是用“自然而然”的方法。包恢自识云:
文忠欧公有曰:“文欲开广,勿用造语,乃毋模拟前人,孟韩虽高,不必似之,取其自然尔。”至哉言乎,真文法也。(稿略八)
追求“勿造语及模拟前人”的自然,并不容易。象“虞之歌,周之正风雅颂”,“天机自动,天籁自鸣”,“有穷智极力之所不能到者”。自余都要从奇崛艰辛入手。此意,包恢不止在答傅当可论诗言之,在收徐致无铉稿后亦云:
王半山有谓:“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今泛观远斋诗,或者见其若出之易而语之平也,抑不知其阅之多,考之详,炼之熟,琢之工,所以磨龙圭角,而剥落皮肤,求造真实者,几年于兹矣。故其字字句句,有依据,有法度,欲会众体众格,而无一字妄用,一语苟作者。切无谓其寻常容易,乃奇崛之最,实自其艰辛而得也。(稿略五)
这正是陆九渊的矜重检点的移用于诗,同时也与江西诗派的由“布置法度”以至“不烦绳削而自合”的企响契合。当时反对江西诗派最力的是永嘉派,他们标榜晚唐。包恢收侯体仁存拙搞后云:
尝闻之曰:江左齐梁,竞争一韵一字之奇巧,不出月露风云之形状。至唐末则益多小巧,甚至于近鄙俚,迄于今则弊尤极矣。体仁之存拙,岂非欲矫时弊乎?(稿略五)
答傅当可论诗也称赞傅当可的“始终皆追晋宋之风,而绝不效晚唐之体”,说“此其过于人远矣”。卑薄晚唐就是反崇江西。包出于陆,陆论诗尊奉江西,所以包也尊奉江西。不过江西诗社的人物是纯粹诗人,陆包提心学派的道学家,诗人止讲求作诗方法,道学家则阐发诗学本体。这样,江西派的作诗方法,遂由陆包──特别是包的手里,寻求到本体的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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