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散曲作家大多数兼擅诗文,他们的诗文追摹汉魏、盛唐,力求高华典雅,散曲则沿袭元人“啸傲烟霞、嘲型风月”的道路,而且愈走愈远。如果说元人在抒写田园山林的情趣里还流露着对现实的不满,明人则更多地表现了怡然自得的闲适情绪;如果说元人在嘲风弄月时还表现出对不幸妇女的同情,明人则往往肆无忌惮地描写对妇女的玩弄。只有到了明中叶以后,由于社会矛盾的尖锐,部分在统治集团内部遭到排挤的作家面对现实写出了一些较有批判意义的散曲。此外,民间小曲如《挂枝儿》、《打枣竿》、《劈破玉》等特别流行,并影响到作家的创作。这些都为当时的曲坛带来一些生气。明代散曲作家多数兼擅南北曲,昆腔兴起后,写南曲的渐多,但他们的作品也多缺乏新鲜的内容。
第一节 王磐及其他散曲作家
明初,新王朝的皇室贵族朱棣(明成祖)、朱权(宁献王)、朱有燉(周宪王)都曾经招致一些由元入明的戏曲、散曲作家,如汪元亨、汤舜民等为他们歌功颂德,点缀升平。朱有燉本身也是一个影响较大的散曲、戏曲作家。李梦阳诗中说:“中山孺子倚新妆,赵女燕姬总擅场;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汴梁元宵绝句》)钱谦益说:“诚斋所作,音律谐美,流传内府,至今中原弦索多用之。”(《列朝诗集》)他的散曲虽模拟元人格调,却多求仙慕道、调情享乐的自白,内容无甚可取。
至弘治、正德间,由于康海、王九思、王磐、陈铎等作家的出现,散曲的创作才有了新的进展。康海、王九思唱和很多。他们对现实的感受比较真切,个别作品中迸发出愤懑的声音,如康海[寄生草]《读史有感》:
天应醉,地岂迷!青霄白日风雷厉,昌时盛世奸谀蔽,忠臣孝子难存立。朱云未斩佞人头,祢衡体使英雄气。
但总的倾向仍是消极的。
王磐(1470?-1530?),字鸿渐,号西楼,高邮人。一生纵情山水诗画之间,没有作官,著有《王西楼乐府》。他的散曲虽也多闲适之作,但有部分作品比较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现实,或表达了改变现实的愿望。他的[朝天子]《咏喇叭》最为有名:
喇叭,锁哪,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您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那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蒋一葵《尧山堂外记》纪事说:“正德时,阉寺当权,往来河下者无虚日,每到辄吹号头,齐丁夫,民不堪命。”王磐的作品不仅写出了他们装腔作势的面目,而且揭示了他们带给人民的灾难。他的[南吕·一枝花]《久雪》套数,寓意也很深刻:
乱飘来燕塞边,密洒向程门外。恰飞还梁苑去,又舞过灞桥来。攘攘皑皑,颠倒把乾坤碍,分明将造化埋。荡磨的红日无光,隈逼的青山失色。
——[南吕·一枝花]
冻的个寒江上鱼沉雁杳,饿的个空林中虎啸猿哀。不成祥瑞翻成害,侵伤陇麦,压损庭槐,眩昏柳眼,勒绽梅腮。遮蔽了锦重重禁阙宫阶,填塞了绿沉沉舞榭歌台。把一个正直的韩退之拥住在蓝关,将一个忠节的苏子卿埋藏在北海,把一个廉洁的袁邵公饿倒在书斋。哀哉,苦哉!长安贫者愁无奈。猛惊猜,忒奇怪。这的是天上飞来的冷祸胎,遍地下生灾。
——[梁州]
有一日赫威威太阳真火当头晒,有一日暖拍拍和气春风滚地来,就有千万座冰山一时坏。扫彤云四开,现青天一块,依旧晴光瑞烟霭。
——[尾声]
作者把雪比作邪恶势力,借以抒发了他的牢骚不平,并且表示了对光明的信念。在充满着风花雪月的俗套的明散曲中,这是比较突出的作品。
与王磐齐名的陈铎(1488?-1521?),字大声,号秋碧,下邳(今江苏邳县)人。家居金陵,世袭指挥使。他精通音律,教坊子弟称他为“乐王”。散曲有《秋碧乐府》、《梨云寄傲》、《月香小稿》等集。这些作品大都是供给歌妓清唱的,表现了封建文人以声色自娱的生活情趣,内容很少可取。他的《滑稽馀韵》收小令一百三十六首,广泛地描绘了各行各业的人物,相当真实地反映了明代中叶社会的面貌。从内容推断,应是作者根据当时在城市中流行的“时调”改写的。其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那些描写手工业劳动者的作品:
双臀坐不安,两脚登不办。半身入地牢,间口 荤饭。逢节暂松闲,折耗要赔还。络纬常通夜,抛梭直到晚。将一样花板,出一阵馊酸汗;熬一盏油干,闭一回瞌睡眼。
——[雁儿落带得胜令]《机匠》
这首曲子描绘了机匠辛苦的生活,也倾诉了他们不平的待遇。在《铁匠》、《毡匠》等作品中,作者通过同样的概括描写,暴露了封建社会中手工业劳动者的非人处境。在个别作品里,作者还肯定他们在劳动中所表现的智慧和才能。如[朝天子]《搭材》:
篾箠儿紧札,木植儿巧搭,利脚手分高下。一关一捩旋生发,就里工夫大。自己寻常,傍人惊怕,半空中难作耍。舍卫城建塔,蓬莱吕上瓦,不是我谁承架?
作者写出了搭材匠人的熟练技巧,歌颂了他们对社会的贡献,这在鄙视劳动的封建士大夫中是难能可贵的。
与此同时,作者还以幽默辛辣的笔触,嘲讽了社会上的各种寄生虫,漫画似地勾勒出里长、巫师、媒人之流的丑态。如[水仙子]《葬士》:
寻龙倒水费殷勤,取向佥穴无定准,藏风聚气胡谈论。告山人须自忖:拣一山葬你先人,寿又长,身又旺,官又高,财又稳,不强如干谒侯门?
这首曲子一开始就指出了葬士的骗人伎俩,揭露他的自欺欺人。最后一句反问,更显得辛辣。不过,由于作者的阶级局限,有些作品对下层人民的态度是冷漠的,甚至不分对象的揶揄和嘲弄,不能不影响到《滑稽馀韵》的成就。
当时以南曲著名的有吴县的唐寅、杭州的沈仕,他们的作品多数属于风情调笑之作。此外杨慎和他的妻子黄峨也有散曲流传。
第二节 冯惟敏及其他散曲作家
冯惟敏(1511-1580?),字汝行,号海浮,山东临朐人。历任涞水知县、镇江教授、保定通判等职。现存散曲集《海浮山堂词稿》四卷,共收套数五十套,小令四百馀首。他有比较进步的政治思想,李维桢说他当知县时,“县民富者为将军,为校尉,为力士,为执金吾,为中贵人,兼并地无算而逋租契。惟敏摘其最负者惩之,贫民以为德,而豪右谤四起矣。”(《大沁山房集·冯氏家传》)他的散曲中也说:“一心待锄奸剔蠹惜民膏,谁承望忘身许国非时调,奉公守法成虚套。”因此,他接连曹到贬斥。隆庆六年(1572)归乡,在故乡海浮山下度过了晚年。
冯惟敏的散曲,具有丰富深刻的现实内容,反映了社会的主要矛盾。他虽然作过几任地方官,但比较关心人民的疾苦,不愿奔走权门,“鞭 赤子情难忍,奔竞朱门眼倦开,甘心儿不染炎凉态”,是他在这方面的自白。辞官返里后,有机会熟悉农村生活,看到农村存在的问题,在散曲创作中热忱地为灾难深重的农民呼吁,并揭露封建统治者的横征暴敛:
倒了房宅,堪怜生计蹙;冲了田园,难将双手杌。陆地水平铺,秋禾风乱舞。水旱相仍,农家何日足?墙壁通连,穷年何处补,往常时不似今番苦,万事由天做。又无糊口粮,那有遮身布,几桩儿不由人不叫苦。
——[玉江引]《农家苦》
穿和吃不索愁,愁的是遭官棒,五月半间便开仓。里正哥过堂,花户每比粮。卖田宅,无买的;典儿女,陪不上。
——[胡十八]《刈麦有感》
这些散曲真实地反映了广大农民在天灾和官府的重压下的苦难生活,也饱和着作者的同情。
他在退隐归田后,写过一些闲适的作品,有其消极的一面;但其中有些作品描写官场险恶,表现他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心情,仍有可取之处。
在艺术上,冯惟敏继承元代豪放派曲家的传统,下尚浮华,特重本色,风格刚劲朴直,语言浅近流利,在明代曲坛上,是很有特色的。
薛论道(1522?-1593?),字谈德,别号莲溪居士,河北定兴县人。曾多年戍边,官至神枢参将,后辞职回乡。所著散曲有《林石逸兴》,共收集小令一千首。作者通过边塞风光的描绘,表达了将士们怀念家乡的情绪和捍卫祖国的壮志。如[黄莺儿]《塞上重阳》:
荏苒又重阳,拥旌旄,倚太行,登临疑是青霄上。天上地长。云茫水茫,胡尘静扫山河壮。望遐荒,王庭何处?万里尽秋霜。
作者用浓重的笔调,饱和着壮士们的豪情壮志,为我们绘制了一幅苍凉壮阔的边庭图画。在另外一部分作品中,他对丑恶的社会现实,提出了抗议:
贪婪的乔迁叠转,清廉的积谤丛愆;忠良的个个嫌,奸佞的人人羡:竟不知造物何缘?空有天公不肯言,任傍人胡褒乱贬。
——[沉醉东风]《四反》
这里是非颠倒,黑白不分,说明当时的政治社会已经财坏到何等地步。但是《林石逸兴》中有不少曲子流露了宿命论等落后思想;在大量的“闺情”作品中,也缺乏新鲜的内容。
比冯惟敏、薛论道稍晚的朱载堉璟,字伯勤,号句曲山人,他是明王朝的宗室,但在统治集团内部矛盾中受到打击,对现实的认识比较深刻。他的[黄莺儿]《骂钱》:
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朝廷王法被你弄,钢常伦理被你坏,杀人仗你不偿命。有理事儿你反复,无理词讼赢上风。俱是你钱财当车令,吾门弟子受你压伏,忠良贤才没你不用。财帛神当道,任你们胡行,公道事儿你灭净。思想起,把钱财刀剁、斧砍、油煎、笼蒸!
此外,对炎凉世态和剥削者贪婪无厌心理的刻划,也颇为深刻。在表现手法上,受民歌的影响比较明显,风格扑实明郎。
这时期,随着昆腔的发展,南散曲更为盛行。适应昆腔细腔赠板的要求,集曲(注:集曲是采集二个以上曲调的部分句式而成的新调。)犯调大量出现,散曲创作家多追求文字的工丽和音律的谐协。梁辰鱼的散曲集《江东白苎》,以细腻的描绘和华美的词藻“喧闻一时”。例如:
西风里,见点点昏鸦渡远洲,斜阳外,景色不堪回首。寒骤,温依楼,奈极目天涯无尽头。消魂处,凄凉水国,败荷衰柳。
——[白练序]《暮秋闺怨》
幽婉、蕴藉,可以代表南散曲的风格,但近于词调。稍后的沈 ,虽注重本色,但又过分强调音律。他们散曲的内容多数不出闺情,没有开拓什么新的意境。晚明施绍莘(1581-1640)的《花影集》,摆脱了南曲追求音律和词藻的风气,但是内容仍无甚可取。
第三节 明代民歌
明代民歌出现了繁荣的景象,沈德符《野获篇》说:“自宣、正至化、治后,中原又兴[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之属。……自兹以后,又有[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嘉、隆间乃兴[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天]、[干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绞丝]之属,……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三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而来,真可骇叹!”民歌不仅流行传布于民间,而且也影响到文坛,使许多文人为之颠倒。卓人月说:“我明诗让唐,词让宋,曲又让元,庶几[吴歌]、[挂枝儿]、[罗江怨]、[打枣竿]、[银绞丝]之类,为我明一绝。”(陈宏绪《寒夜录》引)又有人认为当时流行的时调“如十五国风,出诸里巷妇女之口者,情词婉曲,自非后世诗人墨客操觚染翰刻骨流血所能及”(李开先《词谑》二十七引向景明语。正因为如此,明中叶后,一些散曲作家,受民间歌曲影响,也写了一些语言通俗且有一定社会内容的作品;同时也有不少文人开始搜集民间歌曲,并予以刊行,这都是明代文学发展中值得注意的现象。
现在我们看到最早的民歌集子是成化年间刊行的《新编四季五更驻云飞》、《新编题西厢记咏十二月赛驻云飞》等四种,以后还以冯梦龙选辑的《挂枝儿》、《山歌》等多种,在当时不少的曲选和杂书中也选刊了相当数量的民歌。总计要在千音以上。搜集在这些集子中的大都是在城市中传唱的俗曲,内容多是情歌。
在这些情歌里,突出地表现了被压迫人民挣脱封建礼教束缚,要求婚姻自主,要求自由结合的强烈愿望,也表现了新兴市民阶级的思想感情,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官做了吏!你要分明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精选劈破玉歌·分离》
结识私情费要慌,捉着子奸情奴自去当。拼得到官双膝馒头跪子从实说,咬钉嚼铁我偷郎。
——《山歌·偷》
乞娘打子好心焦,写封情书寄在我郎标;有舍徒流、迁配、碎剐、凌迟,天大罪名阿奴自去认,教郎千万再来遭!
——《吴歌·甘认》
上引第一首不只是男女相恋中所发的誓愿,而是在封建统治重重压迫下迸发出来的叛逆的声音,表现了不怕任何迫害的决心。后二首那种不顾一切追求爱情的自由,同样显示了他们爱情的坚贞执著和与封建势力毫不妥协的斗争精神。
在这些情歌中还表现了劳动人民所珍重的是真挚美满的爱情,而不是权势和金钱,有一首民歌这样唱道:
富贵荣华,奴奴身躯错配他。有色金银价,惹的傍人骂。嗏,红粉牡丹花,绿叶青枝又被严霜打,便做尼僧不嫁他!
——《四季五更驻云飞·富贵荣华》
也就因为劳动人民的爱情不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因此,表现在情歌中的感情是淳美、朴素的,像下面这一首:
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的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在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摔破,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汴省时曲·锁南枝》,见《南宫词纪》卷六
天真、新颖的比喻,生动地表现了一对情侣亲密无间的感情。再如: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泪珠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
——《挂枝儿·喷嚏》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山歌》卷十
想象的奇特,构思的新巧,正好表现了诗中主人公的刻骨相思和奔放的热情。
从上面这些作品看,明代优秀的民歌都具有大胆泼辣、想象丰富的特点。语言也朴素、自然、流畅,准确形象地刻划了青年男女热烈而又细腻的感情,具有很强的表现力。但在这些情歌里也有不少感情不够健康,还有些作品纯粹是淫词滥调。
明代直接反映封建压迫剥削,歌颂农民起义的歌谣保存下来很少。在封建文人的心目中,作为明代“一绝”的民歌是不包括这类歌谣的。但今天看来,这类歌谣正是明代民歌最值得珍视的一部分,它们是在激烈的阶级斗争中产生的,反映了社会的主要矛盾,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感情。李开先《一笑散》中有这样一首民歌: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膆里寻豌豆,鹭鸶腿下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辛辣的讽刺和无情的嘲笑,有力地揭露了统治阶级诛求无厌的本质和狠毒的剥削手段。还有一些歌谣是直接反映明代官僚机构的残酷凶暴的:
一案牵十起,一案飞十里。贫民供鞭箠,富有吸骨髓。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
——《沅湘耆旧集》
人民无辜遭受迫害,厂卫特务到处横行,社会的黑暗、恐怖由此可以想见。正是这样的阶级压迫和剥削,必然导致阶级矛盾的激化,导致人民的不断的起义和反抗。
当明末农民起义大规模兴起时,民间歌谣又成了战斗的号角,鼓舞着广大人民的斗争。例如: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叫大小都欢悦。
——《明季北略》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绥寇纪略》
金江山,银江山,闯王江山不纳捐。
——《明史·李自成传》
它们都以鲜明的阶级感情,倾吐了广大人民对农民起义军的热烈拥护和爱戴,洗刷了统治阶级对起义军的诬蔑。同时,这些歌谣还广泛地宣传了起义军的政治主张,对团结广大人民共同斗争起了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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