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杜宇新考
作者:冯广宏
种种迹象表明,将杜宇建国定在共和时期,是合理的。这与蒙教授推断杜宇、开明两王朝约500年、杜宇建国当在公元前9世纪中的结论相一致;而且也符合《蜀王本纪》“积百余岁”之说。
三、女利的来历
从扬雄记录的古蜀传说得知,杜宇能够站稳脚跟,全靠朱提的女利与他联姻、联合。《华阳国志·蜀志》述杜宇教民务农,“时朱提有梁氏女利,游江源。宇悦之,纳以为妃。”这位女子的来历相当清楚:她出自梁氏部族,地在朱提,所以《本蜀论》称之为朱利。
在古代,朱提是个相当有名的地方。《汉书·地理志》犍为郡朱提县“山出银。应劭曰:朱提山在西南。”《续汉书·郡国志》犍为属国朱提县“山出银、铜。”梁刘昭注:“朱提银重,以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一流,直一千。《南中志》曰:旧有银窟数处。诸葛亮书云:汉嘉金,朱提银,采之不足以自食。”《太平御览》卷七百九十一引《永昌郡传》:“朱提郡在犍南千八百里,治朱提县。川中纵广五六
十里,有大泉池水口,僰名千顷池。又有龙池,以灌溉种稻,与僰道接。”可见是个丰饶的地方。汉代僰道为今四川宜宾。唐《元和郡县图志》:“曲州本汉夜郎国地,武帝于此置朱提县。”“后立为郡,在犍为郡南一千八百里。”晋代也有朱提郡。宋《舆地广记》宜宾县,述马湖水(今金沙江)“又东北至朱提,与泸水合。”“自朱提以下通为泸水。又东北至僰道(今宜宾),入于大江(今长江)。”根据这些地理特征,朱提应在今云南昭通境内,古属僰人居地,梁氏或许就是当时的僰人首领。
徐中舒教授曾提出异说,称藏缅语汇drok为牧场之意,其汉字对音往往要以两个音缀来写,如朱利、朱倭、丁零等。四川甘孜州有地名为朱倭,旧译“竹窝”,就是一个牧区,正与汶山江源相同。《华阳国志》说杜宇“以汶山为畜牧”,而朱利出自江源,她就是一个牧女,故称“朱利”。《蜀本纪》的作者误以“利”为女子名,而释“朱”为朱提,错误是明显的。[5]
徐教授不信《蜀本纪》最早由西汉扬雄始作,认为那是沿袭东汉《本蜀论》编写的,才有这样的判断。其实晋、唐、宋人引用《蜀王本纪》皆称扬雄所作,并无异辞;而且朱利因出自朱提,方有此称;女子名“利”,也不止一书引述,这一点不能轻易否定。《汉书·地理志》蜀郡有“江原县”,原与源古来相通。县有“(寿阝)水首受江,南至武阳入江。”武阳今为彭山,(寿阝)水与今金马河相当,可证“江源”就指今崇州。所以女利来到的江源,在今崇州地域,并非汶山牧场;况且她“从江源地井中出”,凿井是农业区的特征,亦非牧区所必需。由此可见,女利一族是由南方的昭通“朱提”根据地北上,到达崇州“江源”,寻求发展,与志同道合的杜宇族相遇,然后进行联合。
由于《水经注·江水》言及“文井水又东径江原县。县滨文井江,江上有常氏堤,跨四十里。有朱亭,亭南有青城山”,因此有人认为女利本是江原人,而“朱提”乃“朱堤”之误;因朱亭那里有长堤而得名。此说不能成立,因为女利那个时代不可能有建堤之举。
四、杜宇族的行迹
《华阳国志·蜀志》说“杜宇称帝,号曰望帝;更名蒲卑。”蒲卑这个名字十分重要,应是蜀语私名;而望帝则是蜀语中“王”的意思,每代蜀王都可称作望帝;杜宇则是族号。
晋刘逵《蜀都赋注》引《蜀王本纪》蜀王有“蒲泽”之名;《路史·前纪·蜀山氏》“逮蒲泽、俾明时”,也提到“蒲泽”。《太平御览》卷一百六十六引《蜀王本纪》鱼凫后有“俾、明”,应是蒲卑、开明的省称,《路史》癖好综合诸书众说,便集中在一起,不仔细阅读,还以为在鱼凫王朝之后,又有蒲泽、俾明两代。蒙文通教授认为“蒲卑”这个写法才是标准的,可能“卑”先误为“睾”,后来又误为“澤”[6]。
蒲字读音可作“白各切”,与“僰”相通,这标志着杜宇是僰族人。《元史·地理志》载云南临安府有僰剌人,景泰《云南图经志书》即作“居村落者名曰蒲剌。”还提到百濮系统的蒲蛮,《唐书》作朴子蛮;《云南通志》说“僰夷又名蒲蛮。”樊绰《蛮书》言大理的白蛮(僰人)“云是蒲州人”,皆可证蒲、僰相通。
僰族是西南古老民族之一。《华阳国志·蜀志》僰道县“在南安(今乐山)东四百里,距(犍为)郡百里。”《水经注·江水》僰道“县,本僰人居之。”两书都说那里有“蜀王兵兰(武器库)”,因此今宜宾也是杜宇的根据地。
曲英杰先生以为“蒲卑”或为“卑”的缓读,杜宇当出自接近朱提的卑水。[7]《水经注·若水》“绳水又径越巂郡之马湖县,谓之马湖江,又左合卑水。水出卑水县,而东流注马湖江也。”这“卑水”就是金沙江西岸支流美姑河,而“卑水县”则相当于今四川昭觉,与云南昭通地区隔江相望。如果此说正确,蒲卑所属的杜宇族基地就在金沙江西岸的凉山州境内了,而女利所属的梁氏族则在金沙江东岸滇东立足。他们同属僰族,因而有联姻条件。
蒙教授以为蒲卑之“卑”(或作俾),与杜宇建都于郫邑有关。这一郫邑《蜀王本纪》称在“汶山下”,所以不是现今的郫县。唐《元和郡县图志》彭州九陇县:“本汉繁县地,旧曰‘小郫’。言土地肥良,比之郫县也。”宋《方舆胜览》称此语出自《益州记》。小郫一说,现今学者多理解为原始的郫邑,这是地名迁徙的结果。当一个氏族到达一个新地方时,就把老地方的地名搬来使用;而老地方的旧名,便加上个“小”字,以示区别;因为新迁的地点一般总比原地要大。因此杜宇最早所建郫邑,应在今彭州境内,任乃强教授即主此说。《华阳国志·蜀志》又有“或治瞿上”之说,任教授也指其地为“今彭县北海窝子之关口是也。”[8]
“郫”字最初应写作“卑”,后来才加上“邑”旁。杜宇是卑水人,把老家的地名带过来,表示不忘故土。或说“望帝”的称号也有此义:《说文》“望,出亡在外,望其还也。”不过这里“望”应是蜀语,也可能是氏族别称,如《新唐书·南诏传》即记有“望苴子蛮”,苴子是南诏方言勇士之意,望为族名。
《路史前纪》卷四罗苹注云:“瞿上城在今双流县南十八里,县北有瞿上乡。”今人多据此将瞿上地望定在双流县。《续汉书·郡国志》刘昭注引任豫《益州记》谓广都“县有望川原”,《水经注·江水》亦有此语,其地即今双流牧马山。这一地名带有“望”字,当与望帝有关,用别的说法讲不大通。《真仙通鉴》卷十:“杜宇,蜀主也。蜀尝大水,宇与居人避水于长平山(在青城味江之上,去县八十里)。筑城,垒居第。”《列仙通纪》也有“杜宇王蜀时,尝大水。宇与居人避
于长平山”的话。长平山大概是青城山系向今崇州市境延伸至味江边的山丘,近年在其附近发现过双河史前城址(下芒城)。
与蒲卑一名有关的带“蒲”地名,还有今蒲江县的蒲水,自古其名不改,很可能是杜宇族的遗存。北宋《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五邛州临邛县:“梁益州刺史萧纪,于蒲水口立垒栅为域,以税生獠,名蒲口顿。”于是后魏设立的郡名便有蒲源、蒲阳。书中言及蒲阳郡风俗,“此郡与夷獠相杂,愈于诸郡。”这也符合杜宇根据地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