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3期
老宅艳尸
作者:陶 然
蓦然间,夕云朝中间一拦道:“老奴知情不报,着实该死。是老奴舍不得大小姐,拉拉扯扯时碰到二太太,她才一脚出门。大太太执法严明。奴才犯错,让主子领,怕会有损公正,让外人以为您公报私仇,借题发挥。”旷媛道:“夕云!”碎玉狞笑道:“好,说得好!你是奴才,罪加一等,要打就打全身!来人!”小厮们对夕云已不怎样忌惮,当下一拥而上,两人踩住她手脚,两人击打。两根棒子此起彼落,下得又快又狠,落在血肉之躯上,发出闷响。旁观诸人心惊肉跳。旷媛踏上一步,碎玉正面挡住。旷媛与她对视。棒击声不绝于耳。碎玉轻轻地道:“你用计逼走我大哥时,可曾料到会有今天?”旷媛欲待还口,猛然双手扶头,晃了一晃,晕倒在地。碎玉冷笑道:“头——风!”她不发话,众人任由旷媛昏倒,竟无人敢上前去问一声。
夕云极是硬气,背、腰、臀、腿,皮开肉绽,始终一声不吭,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苗苗叫了声:“大姐!”碎玉道:“怎么?你不会为她求情吧?她从前是如何陷害你的?”苗苗浑身战栗:“我记得!可是她是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禁不起啊!”向执棒小厮叫道:“住手,混蛋!”碎玉眉头一皱:“你看你哪一点儿像个大家闺秀?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苗苗道:“我本来就不是闺秀,我母亲只教了我做人的道理。”碎玉道:“你这是教训我?你可知你犯了大不敬?”
“咦,这么热闹啊?”沙花微笑走来,款款地道:“老爷的‘七七’未过,大太太就打得府里鸡飞狗跳。这个理儿我不明白,大太太教教我,日后也好教导子侄们。”碎玉笑道:“原来你们已经冰释前嫌,联成一线。你也是来给夕云求情的?”沙花笑道:“不用求啊,她就快死透了,求了您,还欠您一个情。”碎玉低头一看,果然夕云面青唇白,奄奄一息。沙花轻笑道:“不妨再加几棒,您这‘治丧期间,打人见血’的好名声就大振润州了。”碎玉冷哼一声道:“走!”领着众人去了。椰儿汲了些井水洒在旷媛头上。旷媛醒转,虚虚地搭着椰儿。沙花、苗苗、阿良架起夕云,艰难地挪向二房。
椰儿道:“我去请大夫去。”刚一转身,手腕上像套了个铁箍。她一惊回头,见夕云死死拉住她,目光涣散,嘴唇翕动。椰儿为难地看向旷媛。旷媛附耳过来。夕云极细弱地一字一顿:“小,姐,保……重!”头一侧,咽了气。在她临终之时,旷媛不是什么郑家二太太,又成了她心目中的旷家小姐。旷媛木木地望着夕云,一动不动。沙花道:“二姐……”旷媛伸手合上了夕云的双眼:“真是死不瞑目。”
苗苗等劝了半日才离开。临走前苗苗道:“沙花,你把椰儿留下照顾二姐吧?”椰儿正要答话,旷媛道:“不用,你们出去吧。托杨管家好生安葬夕云。要多少银子来跟我拿。我头痛得很,要歇一歇,想一想。”
苗苗她们去了,旷媛坐在房内。日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
碎玉三天两头催着要凶手,又重金贿赂驻军润州的黄司令。黄司令向吴警长施压。吴警长无奈,随便捉了几个大盗,屈打成招,签字画押,硬说他们就是凶手,行刑那天还打发人来请碎玉。碎玉啐道:“脑浆子直迸的,谁要去看?”明知他是敷衍,也只得罢了。
郑府内的三位姨太太危机四伏,城郊别苑的三太太也一样不得逍遥。这天郑脉脉正为筹建医馆忙碌,忽然想起一墙之隔,好一阵没去问候曹细细了,就把手头的琐碎事务暂且丢下去看她。曹细细好整以暇地削着苹果,把苹果皮削成了长长一串,见了郑脉脉,平和地叫声“大小姐”,随手又拿起一只苹果来。桌上已有七八个去了皮的苹果,都是郑脉脉和龙锦添送的。郑脉脉甚感疑惑:“三娘,您没事吧?”曹细细落寞一笑:“郑家这么多人,就只有大小姐还认得我这个三娘。”郑脉脉道:“我不管旁人,我单知道您从小一直待我很好。”曹细细淡然笑道:“我对你好,一半是喜欢你,一半是讨好你母亲,你也不必太上心了。”郑脉脉只觉她今天形容举止与平日大异,似乎太沉稳、太从容了些,想想才道:“您凡事看开些,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就过去了。”曹细细削着苹果道:“我现在还有什么计较的?大太太说了,我和生生属相相克。生生十六岁之前,我不得进府一步。老爷不在了,十六年,呵呵,谁知道十六年后是什么光景?人到了这个份儿上,实在也是无所谓了。”郑脉脉心头掠过一阵不祥之感:“三娘,您……”曹细细用手在一排苹果上一掠而过:“脉脉你看,每一个苹果就是一个值得我撑下去的理由。而当这个理由不存在了,我就削了它的皮。结果……”她哈哈一笑,“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再留我一时半刻。”话一说完,反手一刀。水果刀寒光一闪,她脖子上渗出一道鲜艳的弧形。
郑脉脉惨叫一声:“三娘!”
“当!”刀身落地。揉碎桃花红满地,曹细细已然滚倒。她两眼圆睁,两手紧捏,两腿抽搐,从生到死的那一瞬,突现笑容,像在笑人,又像在笑她自己的一生。眉弯眼秀,唇若涂丹,美艳中透出无尽的凄怆。
郑脉脉抚尸大哭。龙锦添唤了声“脉脉”,进门一瞧,不觉愣住。曹细细因自己无儿无女,慈母情怀便都移情在郑脉脉身上。郑脉脉成年前多得曹细细关照,她忆起往事,再见到桌上那八九个圆圆的苹果,更是心碎肠断。龙锦添苦劝无效,只好强拉着她求见旷媛。碎玉本待不准,转念一想,近来外间多有中伤她的谣言,想了一想,故示大方,不仅让他们去,还派了两个丫头随侍。郑脉脉明知是监视的意思,当此悲愤之际,觉得和碎玉再多辩一句也是侮辱了自己,因此不屑一顾,大步而行。龙锦添倒和两个丫头周旋了几句,给了点儿赏钱,叫她们暗中照应旷媛。丫头们假意推辞,过后还是接了。受人钱财,就不好逼得太紧,因而由着龙、郑二人进屋,她们却在外间吃果子打“九连环”玩。
郑脉脉生性坚韧,极少哭泣,今天却一发不可收,好像要把许多年的悲欢都一次流尽。龙锦添又心疼又不知所措:“这……”旷媛病势沉重,衣衫不整,闭目养神,听女儿悲声不绝,突然道:“好了!死的又不是你的亲娘!我倒想知道等我百年归老,你有没有这么哀切?”郑脉脉嗔道:“你现生着病,还说这些话!”旷媛叹道:“你以为我是信口开河么?大太太这张网越收越紧,我和你四娘五娘出个院子也不得自由,形同软禁。再这样下去,恐怕吃碗饭、喝杯水也要看她的脸色。这个女人蛇蝎心肠,什么事做不出来?”郑脉脉愤怒地道:“孙大帅打黄司令,一路北来,尸横遍野。外面也是打,这里也是斗,中国人的本事全花在内耗上了!”龙锦添道:“局势很吃紧,北门派了重兵,进出都要通行证了。连我们出城公干,也是荷枪实弹,也只能走到百里之外,再往北就不敢去了。”旷媛沉思着道:“怎么城里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龙锦添道:“听我叔叔说,黄司令怕人心惶惶,所以故意封锁有关孙大帅的消息。咱们私下说说不要紧,外面知情人泄露了一星半点儿就要枪决!”旷媛咳嗽两声道:“你明天给我弄一张通行证来。明天就要。”郑脉脉惊道:“你要出去?”旷媛不答,目视龙锦添。龙锦添应了。
说了一会子话,龙锦添和郑脉脉告辞。旷媛道:“脉脉,你去看看亦尘,看看他的小生生,然后请他来一趟。假借看小孩子的名义,大太太的党羽就不会太在意。”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郑亦尘来探旷媛。他是名义上的当家,又是碎玉的独生爱子,行动自是不受拘束。旷媛半卧在床上,有气没力,见赵约也跟来了,忍不住露出嫌恶的神色。
赵约笑笑道:“二娘,您的病好些了?”旷媛道:“我这个样子也叫‘好些’,世上也就没有病重的人了。”赵约闻到满房药味儿,本已不悦,听了这话,当场挂下脸来。郑亦尘道:“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旷媛苦笑道:“吩咐是谈不上,只是一件心事未了,要托托大少爷。”才说到这个“爷”字,突然上身一倾,吐出一口鲜血,头垂在床下,半天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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