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最后的刽子手

作者:钟连城




  陈张氏的遗体在家停厝二十一天,每天都由尼姑翻着花样做佛事,出殡后陈文虎夫妇非要留妙湛在家中住一宿,兄妹二人倾心叙旧。妙湛见哥哥四十六岁了还没有子嗣,就让他在母亲的“三七”之后去一趟妙尼寺。
  当陈文虎依约来到妙尼寺时,却没有见到妹妹,寺里的妙翠师父交给他一个大布包,称是妙湛师父外出云游前留下的。
  陈文虎提了布包回到家中打开,原来都是一些炮制好的中药,分成若干小袋盛了。内中有妙湛的字条,写的全是如何煎煮、吞服之类。
  光绪十一年七月十五辰牌时分,李婉红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陈文虎初为人父,心里说不出的喜悦,按陈家辈分,到了儿子这一代应是民字辈,他给儿子起名陈民生。陈文虎记挂着妹妹,待李婉红坐满了月子,于八月十五中秋节上妙尼寺报喜。这一次,妙翠说出了妙湛的去处——原来妙湛预计到嫂子产期临近,特地去南岳烧香求菩萨保佑去了。
  妙翠得知李婉红母子平安,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她给了陈文虎一个包袱,说是妙湛师父准备的。陈文虎当场打开,原来都是些小孩用的衣、裤、尿布之类,一针一线做工十分讲究,真是难为妹妹想得周到。
  陈文虎离开寺庙,妙翠师父送了很远。分手时,妙翠说:“妙湛师父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现在好了,她总算可以安心修行了。”
  陈文虎一听,心里酸酸的想流泪,原以为妹妹出了家就是上了天堂,谁想她人虽然离家,而心却一直在替亲人承载苦难。作为修行者,这是一种最累的活法。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是万不得已,决不再去打搅妹妹!陈文虎心里清楚,以妹妹的悟性和聪明,应该可以早日得道成佛。
  光绪十三年正月二十,李婉红又产下一女婴,陈文虎为她起名陈民兰。
  光绪十六年,蒙古正红旗人福昌任知州,王红贵为衙门主事。
  其时,都梁境内平静,湘省局势不稳,常有哥老会聚众闹事。七月二十八,澧州哥老会首领廖星阶在朝天集会起事。八月初四夜,廖星阶率二百余人杀了当地团总等地方官员,随后,会众增至四五百余人。八月初十,廖星阶率众在澧州城外放火,图谋劫狱救同党。湘省巡抚张煦派兵镇压。九月,廖星阶遭张煦围剿,同党陈后无等人被捕后即斩首,廖星阶得以逃逸。九月二十一,巡抚张煦以澧州会党起事奏请清廷,清廷命严拿逃犯廖星阶。
  这些社会上的事,对陈文虎来说闲时听听无妨,并无多大的实际意义,每当福昌和王红贵说起此事时,他浑然像个局外人。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陈文虎点了卯正要回家,王红贵叫住了他,说:“陈师傅,知州大人找你有事。”
  陈文虎心里纳闷,随口说:“他找我有什么事?”
  王红贵道:“他没讲,看样子可能是好事。”
  陈文虎忐忑不安地来到福昌的公廨。福昌先是认真打量他,半晌才说:“真个是人不可貌相啊,陈师傅原来还有这样的手段!”
  福昌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陈文虎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知州大人,找我有何事?”
  福昌没有正面回答,仍然盯着陈文虎:“听说你一口气割下一百三十七颗人头?”
  陈文虎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福昌点着头,说:“不错,是个人才,是该让你去大地方发挥更大的作用。”
  陈文虎一听,就明白福昌可能要他去别的地方杀人,偏偏这段日子李婉红的身体不好,他不想出门,就说:“禀大人,小人今年五十有三,年岁不饶人,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了。”
  福昌说:“当年黄忠七十挂帅,姜尚八十出山,你才五十挂零,正当壮年,何敢称老?”
  陈文虎说:“小人岂敢与将相相比?我是一介草民,人家是天上降下来的将星、相国,大人这一说,令小人无地自容。”
  福昌说:“你不要自谦啦,长毛之乱刚刚平息,百业待兴,如今又闹上了会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有你的特长,理当重用。这几天你不必来点卯,也不要外出,在家里等消息。”
  陈文虎说:“不知朝廷要小人干什么,大人可否透露一二?”
  福昌说:“这个你不用打听,届时定会知晓。”
  陈文虎回到家中,把这事告诉了妻子。李婉红说:“要是在过去,随你上云南、走四川都没事,如今自从生了民兰,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你离家一二天还行,要是一去十天半月,家里连水都没得吃。”
  陈文虎说:“这事我知道,可知州大人一副不容推托的模样,要是不干,恐怕就拂了他的面子,日后不好共事。”
  李婉红说:“这事你可向王主事说说,万一不行时再提一些要求,其实家中只要解决了柴和水,其他事我还做得动,民生快六岁了,也能支使一些小事。谁让我们是吃公家饭呢,俗话说‘端人碗服人家管’。”
  陈文虎觉得李婉红说的也有道理。没想到,第二天即四月初二,王才厚就过来通知说:“陈师傅准备好了没有?知州要我和你今天动身去长沙。”
  陈文虎说:“为何这么匆忙呢?你知不知道这一去要几天才能回来?”
  王才厚道:“去多久难说,但长沙有六百多里路程,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二个月。你家中的情况衙门里也知道,王主事会安排人帮忙挑水、买柴的。”
  陈文虎没想到这一次衙门里想得如此周到,也放下心来,松了口气说:“我收拾好了就上路。”
  王才厚说:“即刻就走呢,连马都备好了,已经等在外面。”
  李婉红赶紧替丈夫收拾,无非备几套路上换洗的衣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随后就要下厨房。这时屋外传来马的嘶鸣声,王才厚急道:“外面在催了。”
  李婉红说:“给你们烙几张饼带在路上吃,一会儿就好。”
  王才厚说:“还烙什么饼,给公家办事还能饿着?陈师傅,我们走吧。”
  陈文虎提了包袱就走,李婉红跟在后面送出门,陈民生、陈民兰兄妹二人在屋檐下玩捉蚂蚁,也不知道该对父亲说句吉利话。
  乔家大院外面有几个公差牵着两匹枣红大马。李婉红自从嫁到陈家就没和丈夫分开过,此时更是难分难舍。陈文虎说:“你回去吧,好好看住两个孩子。”
  李婉红鼻子一酸,忍不住落泪了,说:“文虎,有些话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我一个弱女子,自从进了陈家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又为你生了一儿一女,你可以忘了我,但不能丢下你的亲骨肉不管。”
  陈文虎不爱听了,说:“你当我是去上任么?我一个刽子手,没有别的能耐。你放心,迟早会回来的。”
  外面等了多时的公差不耐烦了,大声催促,陈文虎撇下女人,和王才厚上了马,往北而去。欲知陈文虎此去遭遇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显神威名扬天下贪妻儿乞归故里
  
  陈文虎由王才厚陪同骑马北驰,沿途驿站皆有当地官吏负责食宿,马跑累了又换新马去下一驿站。如此六七天,终于到了省城长沙。
  陈文虎、王才厚都是头一次来省城。大地方果然与都梁大不一样,高大的城墙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的建筑颇具王者之气,甚至连街上的摊贩走卒,其言谈举止也远非小地方可比。
  负责接待他俩的董晓利是巡抚张煦的幕僚,操一口纯正的长沙话。一见面他就问:“你俩谁是陈文虎师傅?”
  陈文虎回答说:“我就是。”
  董晓利好奇地打量着陈文虎,然后说:“没什么特别嘛,和我们一样有鼻子有眼睛,你怎就那样厉害呢,一口气割下一百三十七颗人头?”
  陈文虎被董晓利看得有点儿不自在,说:“什么厉害,换了谁都干得了,不过是有机会罢了。”
  董晓利说:“你谦虚呢,我是从衙门里出来的,知道在法场斩人不比打仗,众目睽睽之下斩那么多人,没有几把刷子是办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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