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最后的刽子手
作者:钟连城
“那你呢?”陈民生问父亲。
“我老了,爬不过去,等天亮后走城门出去。如果没有事,我会回老家与你团聚,如果不见我回来,那就是我们父子缘尽了。”
陈民生却死活不愿丢下父亲,他说:“爹,别说得这样悲观,我们还是一起回家。您在下面稍等一会儿,我先上去再来帮您。”
陈民生凭着年轻力壮爬上了城墙,又把包袱吊了上去,随后陈文虎也试着往上爬。终究年岁不饶人,几次都从半壁上掉落下来,更麻烦的是,他掉下来的响声惊动了城墙边人家的狗。
狗吠声由一只变成四五只,最后那些狗竞相冲到墙根下与陈文虎对峙。随后那些正在睡觉的守城兵勇也被惊醒了。陈文虎急了,赶紧催促儿子:“民生,快走,不要管我!”
“爹,再努把力好吗,只要咱爷俩手拉到手就成功了。”陈民生仍不愿放弃。
“你是想让陈家绝后吗?再不走我就撞死在你面前!”陈文虎为了让儿子尽快脱险,已抱定一死的决心,他含着泪说,“民生,只要你脱了险,保住了陈家的根,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
“爹,我走了,多保重。”陈民生拗不过父亲,只好含泪放弃。
兵勇在那些狗的指引下很快就抓到了陈文虎。陈文虎并不在意自己被抓,他最关心的是儿子是否逃脱。
“陈师傅,怎么是你,深更半夜来这里干什么?”火把下,一兵勇认出了陈文虎。
“睡不着,来这里透透气。”陈文虎说。
“透气?透气就得爬城墙吗?说真话,逃走的那位是谁?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逃走的是我的相好,我们爬城墙想私奔。”陈文虎尽量用谎言敷衍。兵勇们哈哈大笑,他们还没见过七十多岁的老头和相好私奔的。笑归笑,他们仍是不愿放过陈文虎。
“不管你是透气还是私奔,去跟衙门里的人说清楚吧。”兵勇们把陈文虎送进衙门,关进了大牢。
牢里的狱卒多数认识陈文虎,他们对陈文虎深夜爬城墙逃走感到不可理喻。多数人猜测他在城步犯了命案。左问右问不得要领,狱卒们只好例行公事大刑伺候。
陈文虎受不住皮肉之苦,他提出要见蒋秋生,然后才肯说出逃走原因。狱卒们一听,感到此事非同小可,立即向知州龚鹤畴报告。蒋秋生听到消息,慌忙买了好酒好肉前来探狱。
“我们相识多年,感情一直很深。陈师傅,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蒋秋生问道。
“你在外面消息灵通,帮忙打听一下我的事什么时候可以了结。你不知道等死有多难受。”
“应该不会拖得太久,”蒋秋生说,“我听王一堂说衙门里正在整理你屠杀革命党人的罪证,整好后龚知州要把你的人头一并交给两位新都督。”
陈文虎冷笑:“知州先杀我,要不了多久,都督就会把他杀了——我得感谢他,若落在革命党人手里,肯定也会凌迟我。”
“我听人说,革命党没有凌迟和砍头,改用枪毙,凡是过去朝廷的那一套,统统都革命。”
“这么说凡给朝廷当官的都得枪毙,包括这个当差的饭碗也要革命?”
“是呀,我愁的就是这个,早知道学门手艺该有多好。”
“你也别愁,天不生无路之人,只要活着就会有门路。”陈文虎安慰说。
那边传来衙役的干咳声,蒋秋生明白是在催他,起身说:“我得走了。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我可能不会来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陈文虎说:“麻烦你转告我女儿民兰,要她过来一下。万一她不能来,就请你转告她——我的事情了结后,要她请两个背尸汉把我葬在乱坟岗,还有别忘了做上记号,等她哥哥有了一男半女好给我上坟。”
“你辛苦一辈子,这样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最多只能这样了,她有她的难处,即使她愿意,还不知道女婿愿不愿意呢。按理我是有儿子的人,女婿是没有义务埋葬岳父的。”
蒋秋生来到民兰的婆家匡家,偏巧民兰一早就挑着篾活下乡赶集去了。蒋秋生一心想着尽快把事情办妥,就对民兰的丈夫匡委民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老婆不在家,你去也是一样的。”
匡委民二话没说,停下手中活计就要走。匡海鹰一边向儿子使眼色,一边提着调门说:“你这个样子就去见岳父老子?不换件干净衣服么?”
匡委民进屋换衣服,老匡随后也进屋去了,父子俩在屋里嘀咕了一阵,匡委民出来后说:“蒋师傅,辛苦你来这里跑一遭。我想了一下,还是民兰去为好,他们父女好说话。你也知道,现在是生离死别,他最想见的人不是我,而是民兰。”
蒋秋生愕然,他早就听说匡家小气、势利,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他也知道陈文虎平常待女儿女婿不薄,就赌气说:“既然这样,民兰也不必去了。你岳父交代,他死后不置棺木、不买墓地,葬在乱坟岗做上记号就行。”
蒋秋生走后,匡家父子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忙手头的篾工活。到了傍晚时分,匡海鹰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然后若有所悟地对儿子说:“民兰就快回来了,你岳父的事你是打算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
“生死一次,我当然得告诉她。”匡委民不加思索地说。
“按她的性子,今晚就会去探狱,探狱总不能空手去吧?”匡海鹰试探着问儿子,然后又加了一句,“这个时候,市面上的肉早就卖完了。”
经父亲提醒,匡委民不免焦急起来,喃喃道:“那,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家里的鸡杀了吧?”
“几只鸡正长膘,杀哪一只都不划算。依我的想法,就不要告诉民兰了,反正是要死的人了,吃什么东西都是浪费。”匡海鹰终于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匡委民想了想也同意了:“那就不告诉她吧。”
父子俩刚商量完,陈民兰就回来了,她把卖得的钱都交给公公。匡海鹰把货款一连数了三遍。陈民兰趁着公公去房里放钱的时机悄声问丈夫:“我在集上听到有人说,守城兵勇前天晚上抓到一个爬城墙逃跑的老刽子手,会不会是我爹?”
匡委民正不知如何作答,没想到平常耳背的公公却把儿媳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慌忙替儿子答道:“亲家公在城步当差,怎么会到都梁来了呢?这年头什么样的谣言都有,别信那么多。”
民兰在集市上忙于卖竹篓,也没听仔细,见公公这般说,想想也有道理,就不再深究了。
仿佛是心灵感应,这一晚的后半夜,陈民兰从梦中惊醒后再也睡不着,总是感到父亲的影子在床前晃荡。她没有惊醒丈夫,起来点上灯感觉才好了点儿。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公公在隔壁喊着儿子的小名说:“狗砣,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府第人家,灯油可是用钱买来的!”
民兰把灯吹灭,心烦躁得厉害,到天亮都未能合眼。她起床洗漱后,准备回娘家向哥哥打听一下父亲的情况。可是尚未开口,比她起得更早的公公把已经扎好了的竹篾货放在她的身前,叮咛说:“今天是东乡的集,去那里路远,得早一点儿上路,早餐缠在担子上,饿的时候在路上边走边吃。”
陈民兰只好挑着担子上路,但她没有完全听公公的直接去东乡,而是进城回了娘家。
陈民兰来到乔家大院,发现娘家大门由“铁将军”把守。想着哥哥可能到衙门点卯去了,正准备离去,一位过去的邻居看见她就打招呼:“民兰,你还知道回来看看呀!”
陈民兰听出这位邻居话中有话,就问:“婶娘,你知道我哥哥去了哪里?”
“怎么,你还不知道你爹在牢里吗?”
“你说什么,我爹犯的什么法?”陈民兰惊呆了。
“我也不知道。”邻家婶娘说,“你最好还是去衙门里问问。”
陈民兰心急如焚地来到衙门,蒋秋生见陈民兰挑着一担竹篾货,心里老大不高兴:“陈民兰,你还是人吗?你爹今天就上路,你还有心思去赶集做生意?”
“我刚刚才知道,蒋叔叔,我爹到底犯了什么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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