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9期
服石时代
作者:郑骁锋
不仅重要关头大喝特喝,平日里更是呼朋唤友狂饮滥喝。《世说新语》中载,七贤之一的阮成(阮籍的侄子)有一次与族人一起大瓮盛酒,围地聚饮时,一群猪闻到酒香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挤进去也喝了起来。诸人正喝得开心,竟不去理会,在同一个瓮里人喝人的,猪喝猪的,直到人与猪都酩酊大醉。
名士中也有奸细,钟会就是一个。他善于观风向,很早就投到司马门下,经常来名士间套话刺探,得料后便怂恿司马下手治罪。当他走到嵇康面前时,嵇康正在柳树下打铁——据说他家境不富裕,要靠打铁补贴家用。
嵇康见到钟会,理也不理,顾自干活。过了很久,钟会觉得很无趣,要走。嵇康忍不住刺了钟会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这钟会也是个才子,回答得也妙:“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说罢便冷笑着咬牙走了。
不装醉还捅马蜂窝,定要招祸!其实嵇康自己也明白这样会招来祸事,他曾说阮籍“口不言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而说自己“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他岂不知在这世道只有像阮籍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口不臧否人物”,最多翻个白眼才能安全一点,可硬是忍不住,改不了啊!
孙登估计就是看透了嵇康的这种性格,因此,他的临别赠言另有一个版本:“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即你嵇康难免于今之世,因为性子太过刚烈。你自己写得虽好,“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但只是空话,你的血太热,根本不能忘情世事,怎么能修道养生?
然而,嵇康直到临终才不得不叹服孙登的先见之明,他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是能修长生的。这也许就是他不像阮籍那样不要命地喝酒的缘故,因为在他看来,酒喝多了是要伤身的,正如他在《秋胡行》中所写:“酒色何物?自令不辜;歌以言之,酒色令人枯!”多喝伤身的酒,不如服养生的散。因此,嵇康喝酒节制,从不昏醉。
当然,阮籍他们喝酒也并不仅仅是为了避祸,更多的是为了宣泄痛苦。王恭曾经提过一个有意思的问题:“阮籍何如司马桐如?”有人回答:“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意思是说,阮籍心中的痛苦郁闷岂是司马相如可比的啊!
可是,刚烈的嵇康胸中垒块比一般人要坚硬得多,寻常酒水是化不了的,好在有五石散能多多少少帮他化解一些。
“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何晏此语其实有据。药性散发之时,尽管肉体很难受,但精神却可以进入一种茫然恍惚的迷幻境界,俗世间所有的烦扰愤懑都随着热气泄出了体外。那一刻,似乎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什么阴谋、政变、血腥、哭叫,甚至父母妻儿,统统化为乌有,浑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天地间一片混沌,而自己则在这混沌中浮沉偃仰。肉体越是难受,心灵越是爽快,全身燥痛之时,似乎能感觉到灵魂破壳而出,融散在无边的宇宙之中,真正与天地合为一体。
这种体验是喝再多的酒也无法达到的。直到药性散尽,才颓然醒来,抹一把冷汗,长叹一声,跌坐在肮脏的泥地上。
内心深处,嵇康服散到底是为了长生,还是为了感受这酣畅淋漓的快感呢?
不幸生在这个被阮籍形容为虱子乐园的裤裆世界里,服散与修道,都是嵇康想拔着自己的头发逃离肮脏地面的无奈努力吗?
四
发散时的感觉是与何晏、嵇康等人的思想极为合拍的,或者反过来说,可能就是这种感觉使嵇康他们在神秘的玄学中越陷越深。
魏晋玄学听起来就很玄,解释起来也许更玄,其实基本内容不过是道家老庄的那套理论。老庄向往的就是这种“恍兮惚兮,惚兮恍兮,玄之又玄”的虚无境界。名士提倡,再加上五石散的配合,一时玄风大盛,成了那个时代第一流的思潮。
但在历史长河中,这却是个极大的倒退。
国家本是精神的产物,一个国家必须有一种立国的思想。大而言之,这种指导国策的思想直接决定了政权的盛衰。当年秦能一统天下便得力于法家;汉初天下疲敝,黄老清静之术正宜于休养生息;国力恢复一些后,为集权中央,法家申韩之术重新抬头,但法家服务的终究只是治权阶层,到底不够光明,仅凭强压势必不能长久,于是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尽管多受人讥“外儒内法”,但毕竟儒家从此走到了台前。众说中,儒家目光最远,欲以仁义泽被苍生,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用钱穆的话说,正是“一步踏实一步、一步积极一步”。
到了汉末却刮起了一阵逆风,一步步踉踉跄跄地退了回去。先是由东汉经学儒术退为法家,如曹操的“用法峻急,有犯必戮”、“魏武好法术”。没过几十年,法家又退回了道家,而这回的玄学道家已远不同于当初的黄老道家。黄老的主张是在上位者尽量不扰下民,无为而治;而玄学最初却更多是名士的避祸之术。空谈玄虚,口若悬河,看似高妙,其实不过只是如鸵鸟一般在风暴中把头埋入了沙堆。保全自身已是不易,此外哪来的精力顾及劫难中的百姓黎民?
但这样的逃避又何曾是嵇康、阮籍他们的本意?《阮籍传》中云“籍本有济世志”,阮籍自己也有诗曰:“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披褐怀珠玉,颜闽相与期。”颜闵为谁?孔门高弟颜回、闵子骞也!很明显,阮籍也曾有一番雄心,想用儒术兼济天下,更何况“家世儒学”的嵇康?说不定他胸中的血还要更热呢。
然而,他们最终留给后世的印象却是毁坏儒家礼教的典型。
礼教在东汉时原本就被那些腐儒搞得繁琐零碎,令人难耐了,现在又成为了野心家打击异己,巩固贼赃的工具,于是他们干脆豁了出去,想把受玷污的礼教砸个粉碎,总好过用它来害人。
其中甘苦,鲁迅先生已经说得很明白:“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是亵渎了礼教,不平至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后世看魏晋名士,看嵇康、阮籍,都是一副放浪形骸,鄙夷礼法名教的洒脱,看到他们狂饮、服散、光身、长啸、青白眼,却很少明白他们心中的痛苦。也怪他们排遣痛苦的方法太名士气了,致使后人常常为他们表面的潇洒旷达所迷惑,却忽略了背后的辛酸。
殊不知,阮籍出游,行到山穷水尽之处时便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刘伶乘着鹿车,载着酒一路喝去,让人扛着铁锹跟着,说:“死了便就地埋我吧。”嵇康则光着膀子对着熊熊烈火,狠狠地锤打通红的铁块,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饮酒、服散。
五
司马氏夺了天下后,满目疮痍的大地摇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