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9期
服石时代
作者:郑骁锋
他们按着自己苍白肤浅的理解来回味从前的时代,对着镜子施粉涂朱、高冠博带,一心要把镜中人描摹成当年的翩翩名士。揽镜自照,是那么的陶醉,那么的欣慰,即使重燃战火、仓皇渡江,也一样提醒自己,天下第一要紧的是先做个名士。
再明亮的镜子也只能照出皮肉,无法映出真名士的筋骨热血,更无法传达刻骨的疼痛。可后起的名士其实并不想真切地体会那种疼痛,他们自有一套讲究。王恭有言曰:“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当然,要做名士最好还得服五石散,这习俗甚至传到了北魏鲜卑族。孝文帝时,朝野上下流行服散。一日,有一人躺在路中称热,说是服散后病发。别人看他装扮不像是吃得起五石散的人,便问他何时服的,他回答:“我昨天吃的米里面有石头,现在发散了。”
且莫笑他,王恭服散与他难道区别很大吗?
服散确实是一件可笑徒劳的事。伤身的酒能救阮籍的命,而那些石头却阻挡不了司马昭伸向嵇康的刀。钟会的谗言与嵇康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的高论,给了日夜想做商汤王、周武王的司马昭足够杀他的理由。
原本司马昭就看这群名士很不顺眼:自己煞费苦心高标礼教已经够辛苦了,可怜连“忠”字都不大敢提,说来说去只能绕着“孝”字做文章,可你们这群酒鬼还老是阴阳怪气,时不时发些邪论。其中就数你嵇康最硬气,想征辟你做官,你却大摆臭架子,连老朋友山涛来做思想工作都一口回绝了,还撕破面皮洋洋洒洒写了文章要与他绝交。听钟会说你与那些反贼眉来眼去关系暧昧,看来是留你不得了——也好,就从竹林里挑出你这根最硬的竹子试试刀,杀一儆百!
六
40岁的嵇康盘膝坐在一个高台上。
台下,盔甲鲜明的武士拼命用手中的枪杆戟把抵挡着一浪又一浪涌来的人潮——不知有多少人号啕着、喊叫着、咒骂着想扑到台前。几位官员缩在台子边缘的一张黄案后,垂着头,满身大汗却大气也不敢出。还有很多人手里高高举着酒壶,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嵇康的名字。看着那无数张泪流满面的脸,嵇康突然觉得心中一热。
他今天没喝酒,也没服五石散。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
从此,再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他再也不用一次次劳而无功地逃离这个龌龊的世界,他忽然想起了《老子》里那句著名的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嵇康仰起头,看看天。天气不错,有太阳,有风,不冷也不热。
他低下头来,眼光扫过四周,突然开口说:“取我的琴来。”他说得很轻,但好像连最远处的人都听到了,全场的嘈杂声立刻停了下来。
“铮——”嵇康随手一拂,高台仿佛震了一下,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嵇康闭上眼,信手弹去。
人们似乎看到,有朵乌云从他的琴弦间升起,慢慢升到半空中,天色也好像暗了下来。乌云中隐隐有风雷之声,马嘶虎吼、兵戈交击声,还有人在乌云最深处纵声长啸。众人屏住呼吸,只觉得身处古战场,周身寒飕飕却又心潮澎湃,连蹒跚的老妪都觉得浑身血液快要沸腾了。
琴音越来越高亢,那朵乌云越升越高,终于,“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得粉碎。一片黑羽飘了下来,落在嵇康面前,每个人都听到了扑腾翅膀的声音——有只乌鸦从高台上飞过。很快,乌鸦飞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嵇康把琴推了出去,长叹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他紧闭双眼,再不说话,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这时,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提起了那把新磨的鬼头刀。
编辑:蔡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