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一书所记轶事虽不尽可信,而所载当时社会情况、风尚习俗,则各有极重要的价值。《笺疏》对这些方面有许多精辟之见。如《方正篇》中载诸葛恢不愿嫁女与谢裒事,《笺疏》论到了谢氏在东晋初年社会地位还不高,至谢万、谢安以后,才与王氏并称。由此又论到世族与寒门的升降。这对研究晋代社会史是很重要的贡献。又如同篇载王献之看门生樗蒲事,《笺疏》详述了当时的“门生”制度,对东晋南朝的等级制作了详细的论述。又如《德行篇》“客问陈季方”条及“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条,《笺疏》论证魏晋清谈名士风气大抵都发源于后汉;《方正篇》“五中郎年少时”条,《笺疏》谈到晋代士人对尚书郎的看法,从社会风气加以解释,都颇精当。《德行篇》“殷仲堪既为荆州”条,《笺疏》对“天师道”的考证;“刘尹在郡”条,《笺疏》对六朝人乘牛车的解释;《文学篇》“简文称许掾云”条,对玄言诗向山水诗的发展以及谢混在其中的作用,也都有独到之见。这种对社会状况和学术源流的研究,在古书的注疏中极为少见。
《世说新语》的版本较多,《笺疏》专门列了校文一栏,把各本校文一一列举。作者遵循清人传统,不轻易改字,只在“校文”或“笺疏”中说明自己的看法。这种方法是很谨严的。另一方面,《笺疏》中关于《世说》的异文,颇多确切不易之见。如《排调篇》“简文在殿上行”条的“<SPS=0167>名客”一辞,《笺疏》据宋曾<SPS=0400>《类说》所载殷芸《小说》引《世说》作“<SPS=0167>石客”,证明应作“<SPS=0167>石客”;又据同书载殷芸《小说》引《世说》“右军指简文语孙曰”句作“右军语孙曰”。这样不但文理通顺,颇近情理,足以正今本之误。
《世说新语》中所载魏晋人口头语言,由于时代久远,有许多已不可解。《笺疏》在这方面,也作了许多精当的诠释。如《德行篇》“吴道助、附子兄弟”条中的“料理”二字;《政事篇》“王丞相拜转扬州”条中的“兰<SPS=1817>”二字;《文学篇》“殷中军见佛经云”条中的“阿堵”二字;《雅量篇》中的“伧”字;《贤媛篇》中的“方幅”二字;《排调篇》中的“<SPS=0670>”字;《黜免篇》中的“椅”字等,既旁征博引,又结合当代方言加以诠释,结论都令人信服,而且又纠正了前人一些误解。这在古汉语及文字学研究也是很突出的贡献。
《世说新语笺疏》对《世说》中的艺术特点,也有所论述。如《言语篇》中卫<SPS=0832>说的“见此芒芒”等语,《笺疏》从卫<SPS=0832>的处境和心理加以论述,颇为深刻。《贤媛篇》载济尼评谢道韫与张玄妹优劣,《笺疏》先引证材料说明两人之不同,然后说:“不言其优劣,而高下自见,此晋人措词妙处。”这种评语言简意赅,不但道出了作品的妙处,且指出了一代文风的特色。
当然,《笺疏》是一部遗著,由于作者晚年因病搁笔,所以说还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世说》中有若干记载,似亦有可疑处,《笺疏》未予指出。如:《规箴篇》“谢中郎在寿春败”条,刘孝标注云:“按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不信谢安在谢万军中。但考《方正》、《简傲》两篇,可见谢安确在军中,刘注误。对此,《笺疏》并未驳正。《惑激篇》“韩寿美姿容”条,刘注引《郭子》以为是陈骞女事。《笺疏》从《太平御览》中引了《郭子》原文。但此说恐未可信。因为据《晋书·贾充传》,贾充无子,立韩寿子谧为孙,改姓贾。这显然因为贾谧乃贾充外孙,有着血缘关系。如果贾谧之母乃陈骞女,恐难立以为嗣。这些地方可能作者另有考证,也可能因病停笔,所以没有来得及指出。但这些小小的不足,只是个别的。总的来说,《笺疏》是一部极有价值的著作。此书的出版,嘉惠后学,其功夫决非浅鲜。
(《世说新语笺疏》,余嘉锡著,周祖谟、余淑直整理,中华书局一九八三年八月第一版,4.2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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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道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