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理论真正成为一门科学,是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由美国的泰勒、法国的法约尔、德国的韦伯等人形成的“古典管理理论”开始的。他们的著作中,第一次比较系统地探讨了管理的原则、管理的要素、职能和组织体系等方面的问题。管理理论的第二阶段,是从本世纪二十年代开始的行为科学。这种理论着重研究工人在生产中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所产生的原因,重视人的本性和需要,强调可通过调节和改善人际关系来提高生产。二次大战后,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的发展,电子计算机的广泛应用,生产社会化程度的日益提高,出现了管理理论的第三阶段。这一阶段的显著特征是各种理论学派林立,如社会系统学派、决策理论学派、系统管理学派、经验主义学派、权变理论学派和管理科学学派等。美国著名管理学者哈罗德·孔茨惊呼,目前至少已发展到十一个学派,人类还要在这理论丛林中漫游多年,才能找到出路。
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西方这些为数众多的理论,至少面临着来自两方面的挑战。一是日本产品“横扫英国摩托车业,超越德国和美国的汽车生产,抢夺德国和瑞士的钟表、摄影机、光学仪器等生意,打击美国在钢铁、造船、钢琴、拉链、一般用电子产品上的传统优势。”(《日本的管理艺术》,中译本第2页)面对日本企业的全面攻势,为什么作为管理理论的发源地和大本营的欧美企业只能节节败退?二是在新技术革命的推动下,小企业在长期的经济滞胀中不仅没有被压垮,而且表现出比大企业更顽强的生命力。一些高技术产品才投入市场,便赢得高额利润;才成为畅销产品,便很快饱和。……传统的规模经济理论,产品生命周期理论等,是否已失去其现实意义?最近几年出版的一些西方管理著作,如《Z理论》、《日本的管理艺术》、《企业之魂》、《追求卓越》、《企业家的战略头脑》和今年五月份才出版的《追求卓越》的续篇:《渴望卓越的激情》(A Passion for Excellence),就是在这种痛苦的反思中出现的。他们或者尖锐地指出:“管理的‘标准科学’长期以来就需要一种新的范例。我们需要喊出:‘皇帝没有穿什么衣服!’”(《Z理论》,中译本第193页)或者沉痛地批评:美国“高阶层主管,负责训练他们的商业学校、指导他们的顾问都犯了错误,他们存在着有害的偏见,而且分析的技巧在观念上太狭隘,在应用上太短视。”(《日本的管理艺术》,第6页)不管这些书的立论如何,至少可从这字里行间看到,它们的作者都想摆脱偏见,走出传统的理论丛林。
无论是《Z理论》所介绍的美国的“z型组织”,《日本管理艺术》所描绘的杰出公司的“七S结构”,《追求卓越》所概括的成功企业的八大要素,《企业家的战略头脑》所应用的由顾客、企业、竞争对手组成的战略三角形,还是《企业之魂》中讲述的给经济发展带来一次又一次生机的雄心勃勃的企业家,都构画了当代成功企业所共具的主要特点,如追求长期目标、不懈地为顾客服务、重视公司文化和每个成员的价值、具有一个或一批不拘泥于数据分析的有创造性思维能力的企业家……。和以前的那些管理理论著作相比较,这些书都带有明显的实用倾向,都是作者对一些企业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后的归纳总结。除了《Z理论》一书还带有较强的理论色彩外,其它几本几乎都很难称得上是真正的理论著作。《渴求卓越的激情》的两位作者就公开声称,他们的书“不是一部介绍企业管理知识的著作,也不是一部理论著作”,而是一部“为人们所遵循和推崇的最佳管理法的基本思想的集锦”。这种崇尚实践的特点,也许正可以看作是一种努力走出理论丛林的尝试。
当然,无论是过去标榜为管理理论的科学体系的经典著作,还是现在这批自封为当代最佳管理思想集锦的通俗“文集”,都丝毫不能改变西方经济管理的内容实质,即“一方面是制造产品的社会劳动过程,另一方面是资本的价值增殖过程”(《资本论》第一卷,第369页)。在尊重顾客利益、尊重企业每个职工的价值等华丽词藻的背后,仍然是追求最大利润的资本主义盈利原则在起作用。就象本世纪初,著名的西方经济学家熊彼特所鼓吹的企业家和企业家精神,未能帮助西方社会逃脱三十年代的大危机的劫难一样,现在这些著作所宣扬的最佳管理思想,能否给西方社会带来新的繁荣,也是值得怀疑的。前两年颇有起色的美国经济,今年又停止不前,一些重要的高技术产品如个人计算机等出人意料地出现市场萎缩、生产下降。面对这种不稳定的经济前景,西方的管理学者想从旧理论中走出一条新路,难免困难重重。
但不管这种努力能否成功,这些书籍本身是值得我们注意的,它们除了向我们显示了西方管理理论、管理思想的上述变化动向外,同时也给我国的现有经济管理实践,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启示。
一、商品经济中的企业行为可以和必须与国家的长远利益、整体利益相一致。
这些著作所揭露的成功企业都是旨在实现长期盈利,为此他们或者孜孜以求地保证“顾客利益”,或者实实在在地尊重企业中“每个职工的价值”。虽然从每个企业来说还是出自他们盈利的个别动机,但从宏观看,这些企业的行为和保护消费者利益、保护劳动者利益的社会目标是相一致的。这正是由于几百年中的危机冲击和劳资斗争的反复折腾,才使这些企业形成这种比较自觉的追求长期利益的企业家意识。
我国当前的体制改革遇到的一个较大困难,就是企业自主权扩大后,出现了一种和国家整体利益、长远利益相抵触的短期行为的倾向。这使许多人不得不担心,在从以指令性计划为主的旧体制向有计划的商品经济的新体制的过渡过程中,会不会出现西方国家的历史上曾反复遇到过的经济混乱,会不会出现在某些东欧国家曾发生过的因强烈的分散主义倾向而造成的动荡?这些著作给我们的启示是,从我国具有促使企业形成长期行为的有利条件看,我们将能够避免这种前景。这首先因为我国实行的是社会主义的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而不是一般意义的商品经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不得不通过危机来促使企业形成长期行为的过程,我国可以通过贯彻实施发展战略、产业政策,通过共产主义理想和社会主义企业的目标的宣传教育来实现。其次,因为我国的社会主义政府维护的是全体人民,而不是一小部分资本家的利益,因此最大限度地发挥法律和各种经济杠杆的作用,使行为真正合理的企业和职工先富裕起来,而让损害人民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企业受到法律或经济上的制裁。通过体制和政策的完善,将有可能较快地做到对国家和人民贡献越大的企业,主动权越多,获利越大,较快地改变目前这种大企业不如小企业,国家企业不如集体企业的现状。
从另一方面看,我国现有企业出现较多的短期行为,也正反映了才从旧体制的禁锢中解脱出来的企业,缺少成熟的企业家意识。这造成有的继续按旧体制中形成的行为惯性在活动,有的急切从事短期盈利。所以向我国正在诞生过程中的企业家阶层,传布成熟的企业家意识,也是当前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西方国家的企业在几百年的优胜劣汰的竞争中,逐步地意识到了长期目标的重要性。我国的企业正可以利用才进入商品经济环境的后进优势,吸取西方企业的经验教训,明确地按长期目标来规范自己的行为,跨越西方企业的传统发展阶段。一般来说,体制改革过程中由于两种体制并存,宏观控制的缝隙和漏洞是在所难免的。如果我们能从两个方向努力,一方面尽快提高国家的宏观控制水平,另一方面努力培养企业追求长期目标的自觉意识,则我们的改革过程有可能进行得更稳妥些。
二、成为世界的一流企业不是高不可攀。
细读这些成功企业的经验,无论是七S结构,还是八大要素等,大部分不是什么惊人之语,有些管理方法,可以说我国的一些优秀企业已经在实行。只要给这些优秀企业创造适当的条件,它们也可以有能力逐步走向世界的竞争舞台。最近,《企业家的战略头脑》的作者,日本的大前研一先生说,“由于市场大的关系,大陆的工业可以具备经济规模,进行庞大的投资,在这种情况下,台湾、韩国和新加坡,都很难和它竞争。”(转引自纽约《北美日报》,一九八五年七月十六日)西方学者的这些见解,值得我们引起重视。当然,我们要反对夜郎自大,要借鉴国外的先进管理经验,要阅读这些总结世界上成功企业的经验的著作,以便在世界市场的竞争中知己知彼。但是,我们确实也应该实事求是地看到自己的现有条件。尽管我国整个工业的技术水平还不那么高,但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也已经建成了一批如大庆、鞍钢、一汽、二汽这样的具有一定的管理经验和技术水平、有较好的规模效益的大型企业,逐步迈向世界舞台,和世界一流企业相抗争,并不是高不可攀的。如果按这些书的出版年月的先后,依次阅读《Z理论》、《日本的管理艺术》、《追求卓越》等书,可以清楚地看到,美国的学者和企业界人士在一步步地追寻自己失落的信心。他们不服气“日本第一”这种提法,努力在自己的优秀企业中,发现能振奋人心的民族精神。我们作为一个有志于尽快缩短和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走具有民族特色的现代化道路的中国人,不更应该注意这样做吗?
三、不要为现有的管理理论所束缚。
有的同志在进行东西方的文化比较时曾指出过,西方人较早、较充分地发展了机械原子论的自然观,而中国人则较早、较充分地发展了辩证法的气一元论的自然观。长期以来,中国人在观察和分析事物时的传统思维习惯,是刻意神似而鄙薄形肖,这一方面导致了缺乏严密的分析和推理逻辑的缺陷,另一方面也形成了重视整体关系的思维创造的长处,也许这也正是为什么古代军事思想的瑰宝——《孙子兵法》首先出现在中国而不是西方的原因。在西方的管理思想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转向开始重视判断、分析的创造性思维能力时,我们切莫忘记我国几千年的文化传统中所包含的卓越智慧。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传统的缺陷,要努力学习西方管理理论,努力掌握各种现代管理方法,但学习是为了借鉴,为了赶超,而不是跟着西方管理理论、管理思想的发展踪迹去亦步亦趋。我国自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陆续翻译和介绍了国外的许多管理名著,陆续办起了各种管理学院和培训班,学习管理知识也蔚然成风。但值得注意的是,面临如潮涌来的各种理论、方法、公式、模型的冲击,我们也有被罩身于书籍和理论的丛林之中,千叶障目、陷于迷津的危险性。读一读西方近年出版的这些带着对传统理论的反思的著作,对我们突破现有管理理论的束缚,努力寻找自己的道路,也许是会有所帮助的。
(《Z理论》,〔美〕威廉·大内著,孙耀君、王祖融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三月第一版,0.95元;《追求卓越》,〔美〕彼得斯、华特曼合著,展望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第一版;《企业家的战略头脑》,〔日〕大前研一著,杨沐等译,将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日本的管理艺术》,〔美〕R帕斯卡尔著,陈今淼等译,中国科技翻译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第一版,1.05元)
杨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