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免要问:彭斯以外,还有什么苏格兰诗人?一些外国文学史上,也简略地提到过“苏格兰的乔叟派诗人”,象是乔叟在苏格兰有许多弟子似的。事实并不如此。中古时期的苏格兰诗人无心,也无需,模仿这位伦敦诗人,因为一来他们可以依靠苏格兰本土的凯尔特文学传统,二来他们可以直接去取用乔叟曾用过的欧洲大陆上的某些材料源流;历史上苏格兰同法国的关系密切,超过英国同法国。这两个因素——凯尔特文学的深远传统和法国文化的灿烂榜样——都使得苏格兰文学大异于英格兰文学,使得苏格兰诗歌既挺拔深刻,又开朗多智。相对地讲,这是一种真正“文明”的诗歌。<IMG=CA85209901>
这样,我陆续多读了一些苏格兰作品。一个发现接着一个,若干细节被充实起来,终于我似乎看得见苏格兰诗史的大致轮廓了。
我于是想把这样一个轮廓介绍给我们中国的读者。他们关心世界文学上的每一成就,而苏格兰诗歌却是至今介绍不多的。
努力的结果,就是编成了《苏格兰诗选》这个集子。
这里还谈不上介绍整个轮廓,只是按照时代先后排列了十个诗人的少量作品。
第一个是邓巴,一位活跃在十五、六世纪之交的大诗人。这里所译两首,《冬日沉思》用强烈的个人情感冲破了中古式寓言诗的格局,结束处闪现了光明;《致一位贵妇》则是颇露锋芒的情诗。两诗都说明在邓巴身上,中世纪正在隐退,文艺复兴的太阳正在上升。
相形之下,民谣更显得古朴一些。但它们又自有艺术手法,而且经过在民间考验了几百年,又都是最为顶事的手法:寥寥数笔,立时须眉毕现,故事性强,戏剧性强,悲剧感人,嘲讽醒世。我读民谣已多年,而动手试译是最近的事,这次能把民谣中最有名的《派屈克·司本斯爵士》译了过来,总算做了早就该做的事。<IMG=CA85210001>
十八世纪有三位重要诗人在此:兰姆赛,费格生,彭斯。三位是苏格兰诗歌中兴人物,他们的作品合起来构成一个连续的传统。彭斯本人经常提醒我们:他不是突然从天而降,而是依仗了前人的启发和示范的,而且他还自愧不如,作过这样的呼喊:
呵,给我兰姆赛的豪兴,
给我费格生的勇敢和机灵
——致拉布雷克书
这呼喊是混合了他的谦虚和民族自豪感的。而我们如果读读兰姆赛和费格生,即使只是这本集子里所包括的几首,就会知道这两位前人也确实值得彭斯这样赞叹。兰姆赛的《两本书》用锐利的笔锋嘲笑装订精美而空洞无物的“少爷书”,费格生的《绒面呢》用苏格兰的六行诗段讥刺只重衣饰外表的浮华世态,都是成功之作;正是它们启发了后来人的更为彻底的宣告:
我们吃粗粮,穿破烂,
但那又有什么不好?
…………
他们是绣花枕头,
正大光明的人,尽管穷得要死,
才是人中之王,不管他们那一套!
——彭斯:不管那一套
在技巧上,彭斯也多所继承。费格生的六行诗段接着成为彭斯的主要形式,他们都写得实在而又昂扬,细致而又酣畅,这种种也是一脉相传的。
然而彭斯又自有他的创新。民歌经他改编,“本子”写定了,更便于咏唱了,同时也增加了新内容,例如更锐进的民主思想。在音乐魅力上,特别是在方言的巧妙运用上,彭斯是至今无匹的。就诗路而论,彭斯也远比前人广:《一朵红红的玫瑰》的作者还写了《汤姆·奥桑特》、《两只狗》、《爱情与自由》等长诗,而且是怎样出色的长诗!今年我新译的《圣集》是另一首出色长诗,它多么象布留格尔的风俗画,但虽热辣辣地讥笑教会、教士和绅士们,却为年轻男女张目,这就使生根于乡土的现实主义增加了欢乐和青春活力,调济了局部,活跃了全诗。
总之,把彭斯放在苏格兰诗史的整体里来看,不仅能看到他的前人,后人,了解他的来龙去脉,也能把他本人看得更真确些。
彭斯之后,浪漫主义兴起。浪漫主义是激荡全欧洲的文学潮流,有两位苏格兰诗人成为这潮流里的伟人:拜伦和司各特。人们听到拜伦是苏格兰诗人,也许感到诧异,其实如他自己说的,在血统上他是半个苏格兰人,在教养上他整个儿是苏格兰人,而且始终不忘故土,就在他的以全欧为背景的杰作《堂璜》里,也有宣泄他的乡愁的动人段落。我选了这些,并用了亡友诗人查良铮的出色译文。至于司各特,他是人所共知的苏格兰文豪,在转向历史小说之前,曾以长篇叙事诗风靡全英,所作音韵铿锵,多金戈铁马之声,但也善写忠贞不渝的爱情,是任何苏格兰诗选里必不可少的人物,这里也包括了他。
浪漫主义失去活力之后,苏格兰诗歌多的是咏唱者,却缺少大诗人。这情形继续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才来了一个大改变。一直没有熄灭的苏格兰民族主义,这时同克莱特河两岸的工人阶级意识相结合,掀起了一个“苏格兰文艺复兴”运动。它的主要活动家休·麦克迪儿米德用一种特别的苏格兰方言写出了几束有非凡魅力的抒情诗,并且进而写政治讽刺诗,写赞美列宁的颂歌,在晚年又写起卷帙浩繁的新型史诗如《悼念詹姆斯·乔埃斯》,成为彭斯之后最重要的苏格兰语诗人。这个集子里共有他的诗十三首,其中《二颂列宁》和《呵,哪个新娘》是我多年想译而最近才译成的。
提起麦克迪儿米德,也就会想到艾特温·缪亚。两人原是朋友,后来因为在关于苏格兰作家该使用什么语言——苏格兰方言还是英语——作为传达工具的问题上发生争执而反目,从此各走一路。缪亚是主张用英语的,而且用英语写出了好诗,其实在内容上他同麦克迪儿米德等人仍有共同之处。我把他包括在内,除了他本身的重要性之外,还因为他代表了为数很大的用英语写的现代苏格兰诗。
还有一部分苏格兰诗采用了第三种语言:盖尔语。当代最重要的盖尔语诗人是绍莱·麦克林,这里包括了他的诗十首。他有点象麦克迪儿米德,是一个能结合民间文学和现代敏感两者之长的诗人,然而更接近大自然,特别是那使他爱又使他怕的库林山,那里的白石和黑影是经常出现在他的诗行中的。
苏格兰语,英语,盖尔语:绍莱·麦克林的作品填充了我们这个文学图景的最后一个空白。
然而不管用什么语言,不管内容和写法上如何不同,这十家诗歌在一点上是共同的,即它们都是苏格兰文学的精华。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说:它们都是凯尔特诗歌天才的体现者。古民谣的纯朴和深挚,邓巴的豪放,兰姆赛的慷慨,费格生的天纵之才,彭斯的划时代的成就,司各特的雄迈,拜伦的英锐和不羁,都是同一民族灵魂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吐露;到了现代,凯尔特诗人虽然分在欧洲西北角不同地区和岛屿,仍然呈现一致性。麦克迪儿米德对乔埃斯的钦佩,绍莱·麦克林对叶芝的体谅,叶芝对麦克迪儿米德名作《呵,哪个新娘》的赞叹,可谓凯尔特惜凯尔特;在这些文坛佳话后面,有凯尔特诗歌天才在散发自己的影响。欧洲文学里这一支根子深、历史长,至今依然以富于想象和艺术魅力胜的诗歌是值得我们珍视的,如果我的译文能多少帮助读者对它有所认识,那就是我几个夏天奋斗的最大安慰了。
一九八四年九月
(《苏格兰诗选》将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著译者言
王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