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某日,在联邦德国乌兹堡大学的汉学学院,我见了这样一幅漫画(见上图):两名壮汉推着一个形同辗路石滚的大纸卷,一位秃顶的学者模样的人趴在展开了的纸上紧张地书写,他左边站着的另一个汉子则捧着一筐看来已经用坏了的鹅毛笔。这四人身上穿着古代希腊人的服装,而且一望而知,又都是正在从事艰苦劳动的奴隶。因为在他们的右后方,画中最显著的位置上,还站着一个身着武士服、手执皮鞭的人,他显然是奴隶监工或总管了。
“这个人就是我,”在一旁陪我参观的汉学学院院长石泰宁教授(Stei-ninger)指着画上的“监工”,用近乎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在我接触过的德国老一辈汉学家中,他可算汉语讲得最好的一位。我初不解温文尔雅的学者怎么成了那个气势汹汹的“监工”;但一读画顶上那意即“道藏工程”(Tao-tsang—Projekt)的德文标题,便立刻明白过来:这幅出自石泰宁教授的不知哪位同事——该不就是站在旁边捧鹅毛笔的满脸愠色的那位吧——甚或学生之手的友好漫画,讲的正是该院的一批汉学家在他的领导下,紧张地对我国的《道藏》进行研究和整理的事。
所谓《道藏》,乃是我国道家经典的总集。人们从六朝时开始搜集道经,唐开元中已汇辑成“藏”,而正式刊印却始于宋徽宗政和时的《万寿道藏》。明代的《正统道藏》和《万历续道藏》则为现今的通行本,前者计五千三百零五卷(分装四百八十函),后者计一百八十卷(分装三十函),共包括一千四百七十六种长短不等的著作①,其规模的巨大,内容的庞杂,可以想见。要对这样一批古老典籍进行系统的研究整理,自然称得起是一项大工程了②。
石泰宁教授一边领我继续参观,看他们据以进行工作的几种《道藏》版本,看纪录他们工作成果的微缩胶片,一边又向我介绍整个工程的进行情况。
工程正式开始于一九七九年。除了乌兹堡以石泰宁为首的一批德国汉学家外,在法国巴黎和瑞士苏黎世也分别有一些汉学学者在同时进行工作。整个工程的协调人为巴黎的席佩教授(K.M.Schiper),支持这项计划的组织为欧洲科学基金会(EuropeanScience Foundation),而德国研究小组所需的经费则由德意志研究协进会(Die Deutsche Forschungsgemein-schaft)负担。石泰宁教授没有确切告诉我这个协进会为此花了多少钱,只说估计耗资已有数百万马克之巨。
工程的第一步是对规模宏大而内容又芜杂、编纂又混乱的原著进行研究整理,按照不同著作产生的年代、刊印的版本以及所属的学派理出必要的系统和顺序,为此已花了近四年的时间。然后,以已有的系统为依据,学者们从一九八二年二月开始了撰写“条目”。《道藏》中的近一千五百种著作全都要有自己的条目;每个条目除了全面反映出该著作的原题名拼音、译名、页数、产生年代、著者及所属学派外,还得包括一个内容概要,一份其中所引证的其它著作的目录。条目写好后,每三四个月在巴黎汇总一次,全部制成微缩胶片传送给所有参加条目撰写的学者,以便相互参校,达到内容协调,风格一致。时至去年五月,一半以上条目已经完成,工作之紧张可想而知。有国际合作便有国际竞赛。石泰宁教授无疑是把他带领下的德国汉学家追逼得很紧的,难怪对他有“监工”与“奴隶主”之讥。可是尽管如此,原定在一九八四年竣工的“道藏工程”仍然要推迟到一九八五年年底才能全部结束。到那时,经过最后审订、编辑的全部条目将附上用电脑编制的图表、索引,成为一部大型的《道藏目录》,用英、德、法诸种文字出版。
我出于好奇,禁不住问石泰宁教授,西欧的汉学家为什么如此重视《道藏》这一古老典籍,要对它进行这样大规模的、系统的、旷日持久的整理研究。
他回答说,十八十九世纪,通过西欧来华的耶稣会传教士以及稍后的启蒙运动思想家的介绍,中国的儒家学说已在欧洲广为传播,而且对当地的思想、文化发展产生了影响。但是,对于作为中国文化思想传统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道家,人们了解的却不多。因此,在很长时间里,一般西方人的头脑里都只有一个片面的、尊孔读经的中国的形象。而实际上,即使在现代,道家思想仍然对于中国的某些地区(特别是农村),对于民众生活的某些方面(例如在私生活中),发生着巨大影响。为了全面深入地了解和认识中国,就不能不了解和认识道家学说;而要了解和认识道家学说,最有效和实际的途径就是认真、系统地研究这部道家经典的总集——《道藏》。
《道藏》这部巨著,石泰宁教授接着讲,自一九二六年新版以来就为欧洲的各大图书馆和大学汉学系所珍藏;但是迄今却很少或者说几乎没人去对它进行认真、系统的研究。即使在道家思想的发源地中国和亚洲,学者们也“羞于”去弄这堆老古董这中间原因很多,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人们认为其中有太多的迷信成份。其实,石泰宁教授说,《道藏》里固然迷信成份不少,但学术价值仍然是很高的;不仅对哲学、宗教、伦理、历史、文艺理论等社会科学而言是这样,于自然科学亦复如此。问题只在于如何通过研究,准确地鉴别区分其中的真科学、伪科学以及反科学的迷信成份。而为了鉴别区分准确,就必须做细致认真的分析,采用科学的手段和方法。例如,据石泰宁教授讲,对葛洪的《抱朴子》内篇中那些提炼仙丹灵药的秘方,他们也请南美洲一位够资格的化学家进行了实验验证。整个说来,《道藏》包含的科学成份是不少的;因此,当今一些自然科学史的研究者,其中包括以著《中国科学技术史》享誉国际的李约瑟(Joseph Needham),也相当关心对于《道藏》的整理研究。可以预料,作为“道藏工程”最后成果而出版的《道藏目录》,必将受到各国学术界的重视,必将不只对汉学,而且也对哲学、宗教、民俗、伦理、社会学、医药学乃至某些自然科学的研究产生影响。
在参观访问结束时,我向石泰宁教授表示祝愿,祝他和他的同事们工作顺利,愿他们的研究成果早日面世。离开乌兹堡后,几个月来,我脑海里仍时时浮现那群身着古希腊服装从事艰苦劳动的“奴隶”以及那位十分严厉的“监工”的形象,心中对自古以来便乐于也善于吸收外来文化,因而能在许多领域后来居上的德意志民族充满了钦敬。
一九八四年十月于海德堡
① 这是国内一般的统计数(见《辞源》);石泰宁等准备整理的著作则有一千四百八十七种,多十一种。
② Projekt一词也可译为“计划”、“项目”等等。
杨武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