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前几年如果你随便找一个英国小学生来问一问,问他喜欢不喜欢莎士比亚,他开始一定是言不由衷地说一声喜欢,因为他觉得应该说喜欢。但是如果问他怎么喜欢,为什么喜欢,是否常去看莎剧等等,他就会老实告诉你,莎士比亚太老了,有点枯燥乏味。他更喜欢现代作品,因为同他的生活更加接近,容易接受。小学生之见了莎士比亚就怕,是因为在学校的课程中莎士比亚是必修的,而且要求严得不得了。英国的中学生要通过两次统一考试:普通试和高级试,方能进大学。普通试一般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英文是必定要考的一个科目,而莎士比亚在其中占重要地位。你至少要读过几个莎剧,而且要熟读才能有希望通过考试。这些考试要求到什么程度,从一些过去试题中就可以看出。比如《麦克白》这出戏在好几年的试题中都出现过。一九七○年的题目是这样的:“对以下两个题目提出你自己的看法,并尽可能在剧本中找出证据来证明你的观点。(一)麦克白在真正动手谋杀邓肯之前对谋杀的态度。(二)其它刺激麦克白要他进行这项谋杀的因素”。学生如果对莎士比亚剧作的原文不熟,根本无法回答这两个题目。一九七九年这个剧又在试题中出现,那次是三道题学生可以任选一道回答。这三道题是:(一)描写第四幕第二场(即麦克达夫母子被谋杀的现场)。(二)麦克白这剧中除了麦克白夫妇两人之外哪一个人物最能引起你对整个剧本的兴趣?(三)谈鬼神在《麦克白》一剧中的重要作用。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这些题目显然是不容易的。
莎士比亚在学生头脑中的形象就这样被歪曲了:他变成一个一脸凶相的老头子,专找学生的麻烦;而不是一个给千千万万的人带来艺术享受的、幽默有趣的艺术家了。莎士比亚的作品其实至今仍然是有生命力的,不过过去一些文人学者过于强调了他的思想,剧本的意义等等,把原先莎翁写剧本的目的:娱乐、供人享受的娱乐材料这一点给忘记了。越要强调意义、思想,就越不能使莎剧的意义、思想传达给人们。莎士比亚这样一笔属于人民的宝贵文学遗产几乎要变成少数学者的兴趣,从而失掉它的生命力,也就不成为遗产了。这个辩证法的道理英国现在的学术界的人们也体会到了。要保存发扬莎士比亚首先要强调莎士比亚的娱乐作用,也就是要把莎士比亚的戏演好,吸引更多的人。
这样一来,上演莎士比亚的剧本就有了双重意义。第一是供公众娱乐享受,从而第二保存发扬了这笔英国文化遗产,保持它的生命力。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SC)就是专门上演莎剧的,不管有人看或没人看,他们一年到头总要排几出莎剧。他们在莎翁故居斯特拉福镇上有一个专门剧院,在伦敦巴比干艺术中心也有他们的专门剧院上演莎剧(当然有时也演出其它剧作,但主要是莎剧)。常常看到老师带着学生去看戏,如果这出戏编排设计得好,能吸引这些学生,那么就起到了作用,莎翁艺术家的形象就可以在学生心目中得以纠正了。学生有时看得津津有味,不禁会说:原先我以为莎士比亚是个老八板,他的戏一天到晚讲些严肃的哲理,老是说话,烦死了。原来并不是这样,故事这么曲折动人,这么有意思!这样产生的兴趣牢靠得多、经久得多,莎士比亚也就能保住了。
在莎士比亚研究工作方面现在的倾向也有变化。当然,那些钻牛脚尖的考证等等仍在继续,也会得到政府的一些津贴。我们不能断言说这些工作完全没有意义,因为象一切研究工作一样,其意义在哪里一时是看不清、说不清的,也许将来某一个时候会发现它们的作用。另一方面,目前的重点则似乎是通过实践来对莎士比亚的作品进行深入的研究。所谓“实践”就是演出。莎剧在英国上演了几百年,同一剧本也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编排设计。前几年一出《错误的喜剧》就非常成功。舞台上五颜六色,又有现代的警笛声、警车之类,又有古代的服饰,配上音乐,载歌载舞非常热闹。它一方面是一出引人笑破肚皮的闹剧,另一方面却字字根据莎剧的原文毫无改动,非常严谨。演员的演技也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吸引了不少观众,后来还由电视转播,可见爱看莎剧的人多了。
能够把莎剧演出推到这么一个高度不是一日之功,是经过许多年研究的结果。一九八四年八月份出版的一本书标志着莎士比亚研究的新倾向。这本书叫《演出莎士比亚》(Paying Shakespeare),作者是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导演约翰·巴顿(John Baiton)。这本书出版时配有九个电视节目,由演莎剧的一些名演员参加。他们在排练莎剧时的各种讨论,遇到的各种困难问题,对台词如何解释的争论都一一如实地告诉观众,也就是说,把莎士比亚的研究工作移到了后台,对莎剧本身进行研究。
约翰·巴顿说:莎士比亚的台词究竟怎么读才达意?台词中有什么线索可以由演员抓住?演员怎样去找那些线索?他怎么知道应该怎么读这些台词?如果他能知道如何去把这些线索由台词本身中找出来,那么就等于把莎士比亚的大量舞台指导挖掘了出来,就可以把戏演得更符合莎翁的原意了。这些东西一般在排练时演员、导演都会谈到,但过去没有有系统地整理过,广大读者和观众也不知道。现在出版的这本书很可能会成为今后许多演员、导演和观众的教科书。
书中总结说,演出有两个传统,一是现代的,一是伊丽莎白时代的。莎剧写于几百年前,同现在相比语言变化很多,舞台演出的程度变化极大,一个现代演员应该怎样去看待莎士比亚是一个习惯问题,一个心理问题。伊丽莎白时代的传统主要指的是语言问题。现代演员演惯了生活戏,而莎剧的台词却是古老的,怎样使两者结合起来?要按原文读台词,但又要读得象现代人一样在说话,这就得研究,就得下一番苦功夫。
另一个引起人们兴趣的问题就是书中提到的如何把莎剧同现代世界结合起来。虽然莎剧写的情节和人物有时是不受时代限制的,甚至可以在现代生活中找到,但是如果勉强用莎士比亚的戏剧来影射当今的社会政治就又有把莎士比亚推向另一个极端而破坏了这一遗产的危险。在英国有一个时期有人利用莎士比亚来影射工党或保守党,或是用某种情节来影射越南等等,想使莎剧纯粹为政治服务,结果非常失败,观众很反感,有一度莎剧的观众几乎没有了。莎剧非但没有为政治服务成,而且遭到了歪曲,以至有丧失这笔遗产的危险。莎士比亚的戏客观上有政治影响,但是如果目的就是要利用它的政治影响,那么他的政治影响就消失了。这也许又是一个辩证法的好例子。
莎士比亚不能直接帮政治的忙,却能替国库赚钱。莎士比亚故乡斯特拉福镇是游客必去之地。莎翁出生的房屋等等原状保持得非常好。当地的旅馆业和各种工艺品手工业也沾光大大地发展起来。地方政府每年靠游客赚钱很多,把这些钱再投资到镇上的建设中,把斯特拉福镇收拾得漂漂亮亮,古色古香,更能吸引游客。该镇莎翁剧院当初设计实在不怎么样,但它以演出的莎剧著称,仍然名震全球,保持了它的权威地位。在伦敦的巴比干中心剧场外小卖部中也有许许多多有关莎翁的小纪念品,各种莎剧的招贴画、纪念章、日历、明信片等等。这些东西也可赚些小钱补贴政府津贴的不足。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于伦敦
亢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