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跋”就又不同。这不是一部专门系统的著作,只是写给自己看的随笔短文,包含的学术研究分量相对地少一些,流露的个人感慨与情趣却更多些,短短的文字透露的只是作者一鳞半爪的面影,但通读以后,一位山东老学者的声音笑貌却清楚地凸现出来了。
我与献唐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一九五一年的夏天,我随老根据地慰问团去苏鲁一带访问,在济南停留过好几天。工作之余跑过好些地方,其中就包括了山东省立图书馆,目的是访问献唐先生并向他请教关于山东文物图书的现况。他的名字我是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从山东图书馆的馆刊上读到过他写的关于海源阁被劫的报告,还附有不少图片,印象极深。不知怎的,这一下子就和《老残游记》里那首“一齐归入东昌府,深锁琅<SPS=0263>饱蠹鱼”的诗联系起来了,读罢着实使我感叹了许久。就是从这报告里我感受到献唐先生热爱乡邦文献拳拳的心,那比起摇串铃的老残来可是深厚得多了。
记得图书馆的房子是破破烂烂的一处旧建筑,古色古香;穿了长袍从房内走出来的献唐先生也正是一位黑瘦的“古貌古心”的人物。这一切都和我的预想差不多,就和几年前在南京<SPS=2076>山精舍拜访柳翼谋先生所得的印象一样。两位都是旧时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人物,王先生的行辈晚一些,但风格大体上是一致的。他们都是讷讷的“拙于言辞”的读书人,但一提起抗战中保护馆藏图书历尽艰辛的经过,就同样激动起来,不再是平居时那种“温良恭俭”的姿致了。
关于献唐先生辛苦护持图书馆藏书,远避西川的种种,在《书跋》前任迪善同志的“前言”里有详尽的记述,这与柳翼谋抗战中保护江南图书馆藏书的经历几乎是一致的。难怪他们有着相同的愤懑。在国民党治下当一名省立图书馆的馆长,那处境是可想而知的。海源阁的藏书在兵匪劫后为杨氏后人整批携出出售,“宋椠二十六种索价八万元。其单当时贾人曾持来馆,力不能收,后闻为周叔<SPS=0348>等分有,不意此种又归异域。皮之不存,毛复何惜!为感慨系之矣。”(跋《影宋本三谢诗》)又说,
“(日本《东方学报》载文)记其在大连图书馆所见善本书籍,有北宋本《淮南子》、《说苑》、《击壤集》,宋本《荀子》、《管子》,皆海源阁故物,与此《三谢诗》原属一批,共售大连图书馆者也。即此一端,当轴之识量已逊外人。吾终日皇皇又何为哉!徒自苦耳”。当时山东省的“当轴”是韩复榘,哪里能要求他有懂得宋板书价值的“识量”。献唐先生眼见乡邦文献流散异域,无力挽救,痛苦可知。这与柳翼谋说到请拨卡车抢运藏书被断然拒绝时的戟指大骂“周逆佛海”,正是同一性质的愤懑。
记得我当时曾请求看一下馆藏的善本书,献唐先生就取出一份从四川运回的善本书目录相赠,只有薄薄的几叶,油印一册,除了山东学者的一些稿本之外,目中也并无什么惊人的“秘籍”。记得目中有一本黄跋的《霏雪录》,也不过是清人抄本而已。
这与《书跋》中反映的情况也是一致的。这里著录的并无什么珍异的书籍,大半是一位学人应备的通常读本,但作者对书籍的爱惜,对乡邦文献访求、保护、流通的心事,反映得异常强烈。作为一册书跋,地方色彩是很浓重的。可以举《杨氏海源阁印砚拓本三卷》一跋作例。作为一位省图书馆的负责人,无力抢救阁中的藏书,只能收拾丛残,捡些石头瓦块回来保存,但仍珍重拓印付装,那心情是凄苦的。
“聊城杨氏海源阁藏书,匪乱之后多流落济南、平、保市肆。其藏书印记,亦续续散出。余先后为山东图书馆购藏十一石,尚有二石,一则索价过昂,余为贾人磨去印文,皆未收。……杨氏藏书印记见于图籍书画,据余目验已有四十九石,迭经兵燹,沦于牛溲马勃、碎为砂砾者,更不知凡几。即图书馆所收数石,设稍迟数日,亦将为贾人磨毁,恐其沽祸也。展转于暴徒伧估之手,历劫不毁,卒归图书馆保存,其间几不容发。外有砚石三方,亦海源阁故物。雨窗多暇,既钤存杨氏印记,复摹拓砚石附后,合为一册。余前观书海源阁,见墙角檐陬,砚箧垒积,空无一石,问之均被匪徒携去矣。呜乎!此戋戋印册,即作劫后余烬观可矣!时二十年八月十三日,王献唐”
此文与另外一些跋文,所记海源阁书流散情况,都是有价值的史料。
献唐先生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位朴实而厚重的学人,实事求是,决不矜才使气,这是典型的北方学者的作风,是有着悠久的传统的,但这并不就能证明他没有幽默感。在《书跋》中到处都找得到显示作者特有风趣的处所。在跋容媛的《金石书目》时,他说:
“希伯(容庚字)此书甚有用,体例亦较他书为善,其作《金文编》诸书亦然。使鲁侉见之,必曰善取巧矣。齐伦再书”。
这里作者自属为“齐伧”(其实也就是“鲁侉”)是对北方学风的一种委婉的表述,说明他自己是作不来这种“取巧”的书的,但又不否认这书的实用价值。这是很难得的一种态度,不因学风不同而抹杀他人的成果,这大概就是“厚重”吧。
作者是很推重傅沅叔的,他在跋符山堂刻《广韵》时说:
“此《广韵》字体与顾氏《音学五书》相同,当出张力臣手写,与亭林诸老共校刊者。遍检各家书目,都未著录。治《广韵》版本者,亦皆未见。昔岁获得,深自珍秘。后傅沅叔先生寄所撰《藏园题记》来,内有是书。知藏园一老,鉴裁正高人什佰。海内所存,今知只此二帙。傅氏词旨夸诩,良有所自,知者审之。”
《藏园群书题记》中著录的多为宋元钞校书,但也偶有清刻,那就一定是非常难得的善本,因而也就不能不“夸诩”一番。在别人的书目或题跋中,偶然发现自己见过或藏有的书,是会引起很大的兴趣的。这是在读《书跋》过程中,也会时时遇到的高兴事。例如观妙斋刊《无声诗史》,是刻得极精美的书,过去在旧书店里定价极高,但在三十年前,其价值却只少高于论斤的纸价,这确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话”。献唐先生在跋此书时说,
“观妙斋刻书,最为世称。前在北平厂肆见一本,与此相伯仲,索八十番。余笑曰,‘五百年后,价不为昂’。彼答曰,‘届时视此书,犹今之视宋、元本;使宋元精刻如此,岂只八十,恐进十为百矣’。明月积雪,虚室生白,追忆昔游,漫记于后,以谂五百年下之藏书者。是夜十二时,书于大明湖畔赁庑。凤笙。”
这篇小跋写得有风趣,记述厂肆估人与作者的对话,声口毕肖,但他们所作的“寓言”,却提前实现了。用不到五百年,在今天,象这样的清初精刻本比起宋元本之于清初人怕同样罕遇而难求了。作者还对薛雪的《一瓢斋诗存》发生浓厚兴趣,
“此书写刻极精,书法出于诚悬。内有数叶,竟极似沅叔前辈,殊可异也。有清乾嘉精本,远过元明,与天水一朝,异曲同工。此虽小品,亦其中翘楚。沈序隶胎礼器,尤可爱玩。后题‘吴门李士芳镌’,殆当时名工也。二十五年花朝,午后饭罢书。
“一瓢先生精歧黄术,与叶天士齐名,颇不相下。因以‘扫叶’名村。本书中缝下题者是也。世传如此,书以破闷。是日再记。”
献唐先生在这里给了清代刻本书以很高的评价,表面看来似乎是故作惊人之语,其实是极有见地的。过去藏书家因为厚古贱今,物希为贵的宿见,看不起清刻本,一些著名藏书家的目录里,也一概屏清刻而不录,实在是很可笑的。这个问题值得专门加以论述。我所感到兴趣的是,关于名医薛雪的著作。这在《贩书偶记》里,也只著录了两种,即《诗存》与《医经原旨》六卷。其实薛氏的著作远不只此,至今也不清楚共有若干种。我历年陆续收得的就更有:
《斫桂山房诗存》(河津薛雪生白,雍正乙卯沈<SPS=2077>序刻)
《抱珠轩诗存》(乾隆庚申徐士林序刻)
《吾以吾鸣集钞》(吴山薛雪生白,乾隆刻,袁枚序,自序。)
《旧雨集》《旧雨二集》(乾隆刻。作者与叶长扬、李果等倡和诗)
《一瓢斋诗话》(乾隆李鹿山序、自序刻)
《唐人小律花雨集》二卷(江南布衣薛雪集。乾隆叶长扬序刻)
《卷石梦》(扫叶庄一瓢辨谱,载酒池访槎填词。旧抄)
诸刻本板式如一,都是十一行二十字的精写刻本,板心下也都有“扫叶村庄”字样,诸序多从原写本上板,也都有刻工李士芳的款识。三种诗集都依诗体分六卷,叶数却是“长卷头”。
薛生白是名医,但今天人们只知道他写有一卷《诗话》,他是叶燮的学生,诗话尊奉师门论诗家法,颇有大胆的议论,比起自作诗来要好。他是学李商隐的,有些刻意模仿之作真也学得象,但其实是假古董。
《一瓢斋诗话》中有一条论“漫兴”、“漫与”,是这一辞语的争议由来已久的证据,早在鲁迅文字之前就已议论不休了。
“一友与余论诗,引朱竹<SPS=0189>、王阮亭两先生云,‘杜诗中“老去诗篇浑漫兴”是“漫与”,钱牧斋改为“漫兴”’。余曰,先曾祖为沪州外翰,秩漏悬车,<SPS=1808>户谢客。日书小楷千字,注杜诗一首。今坊间流传《杜诗七律薛注》者是也。系天启初刻本。其中亦是‘漫兴’。可见虞山笺本以前,已皆如是。若果牧斋所改,其才气学力横绝一时,必非无据。朱王两公南北名家,骚坛宗匠,亦非无见者。改‘漫兴’而对‘深愁’,恐无其说。姑互存之。”
这里的论定是非,不做分析推理,却只看两造名气大小,地位高低,因而只好采取“两存”的态度,胆子小起来了。
献唐先生还有许多意见,也是很大胆、很有意思的。例如他论赵松雪与吴梅村,倒真的看出了两人在身世与文艺成就上的某些相似之处。
“尝谓松雪、梅村二家,身世略同,吴诗赵书亦正相俪美。凡其所传,类在入仕元、清以后。若早以身殉国,艺文无传,书坛、词苑皆减色矣。得此失彼,是非正复难论。”(跋《吴诗集览》)
作者看出了两人身世有相似处,是有见识的,也暗示了文学艺术史上确实存在着一种“二臣文学”或“二臣艺术”。但后面下的“转语”却是说得过头了,也颠倒了上层建筑与社会经济基础的关系。器识与文艺到底是不能分割的。人们不能为了单纯得到后者而不顾前者。这里表现的正是一种天真的幻想。
此外还有一些意见,也很能引起读者同感。如他作研究工作,手头的藏书不足,只能别借,但终觉不便,
“书非自备,乞邻终觉不便,亦非到用时不知其少也”。(跋《世本》)这是深知个中甘苦之言。自己有一种书和从图书馆中借到一种书拿在手中是很不一样的。这心情也只有自己知道。何况现在向图书馆借书又是那么烦难。在某些人看来,“藏书”是一种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坏习惯,在今天说来,更是一种不能容忍的奢侈。“书放在图书馆里还不是一样,要用时去看就是。何况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些话说得轻巧,其实是自己不读书也不检书的人顺口说出的“官话”。献唐先生又说,
“是书不及《庚子销夏记》,而写刻差堪媲美。昔年曾阅一过,复取阅之。老病侵寻,渐信大字悦目之说,可<SPS=0375>也!”(跋《<SPS=0803>雪楼书画录》)
这也是年轻的读者不大容易理解的一种感觉。不只是“字大”易读,刻本书与铅字排印书相较,又别有一种明显不同的味道,很难用文字表达出来。同是李杜诗,不同的本子拿在手中,读起来是会产生不同的感受的。当然,今天说来,这倒确是变成一种“奢侈”了。
最后应该提起的是,这册《书跋》的编辑整理与制版印刷也是很有特色的。忠实于作者的手稿,即有疑误也不径行修改,只加注说明,这是一种可取的老实态度。字大行疏,每篇各为起讫,并不接排;天地头也留得足够,可以随时写上些读后感。这都不应看作是一种浪费。在新近的出版物中,是不多见的。初版印数只有二千五百册,赔本是无疑的了。但齐鲁书社却一直坚持着出版这类书。作为出版家,识见与魄力都值得佩服。印行乡邦文献过去一直是一种流传不替的优良传统,论者常常指出这是一种封建地域家族观念的表现,往往忽略了它保存、传播文献的功绩,这是不全面的。如献唐先生的遗书,当然有其出版价值,但就全国范围看,这样的任务是国家一级出版社负担不了的,这就不能不寄希望于地方出版社。集腋成裘,众志成城。如果全国各省市的出版机构都来重视这一工作,那就在不长的时间内必然会产生巨大的成果与影响。
流览一过,也发现了一些可疑或可能是失校的地方,就写在这里供出版者参考:
“陈,<SPS=1348>斋”逗号当移前(六十五页三行);“此宋刻”当作“北宋刻”(七十四页四行);七十七页四行,“疑有讹误”,实不误;“郑昌午”当作“郑午昌”(二百○四页六行);“由金本,出从可知矣”,逗号应移“出”字后(二百一十三页四行);“今午整此书”“此”当作“比”(二百一十四页五行);《孟东野诗集》,原题“影印陶氏涉园本”作“涉园影印本”较妥(二百五十页),因此为陶兰泉据海源阁旧藏本所影印者也。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九日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