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编篱茅覆瓦,海田久废重耕。相逢还说廿年兵,寒潮冲战骨,野火起空城。 门户凋残宾客在,凄凉诗酒侯生。西风又起不胜情,一篇《思旧赋》,故国与浮名。”
梅村词意凄惋,感慨无端,写景写情,说出了浓郁的家国身世之感,是难得的好作品。嘉定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区,清代也出过不少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但他们对乙酉之役的态度则各不相同。王西庄(鸣盛)在《始存稿》中就不着一字;还是钱大昕可爱,《潜研堂文集》中就有记嘉定兵事的专文,不少加讳饰,这在文字狱大行的乾隆中是很难得的一种态度。大昕还有“题侯大年先生凤阿山房图”七绝二首,也是大胆的作品:
“朱查(竹<SPS=0189>、初白)题句吴梅(渔山、耦长)画,前辈风流若可攀。突兀山房疑在眼,胜它广厦万千间。
买山毕竟付空谈,留得诗书一味甘。忠义文章有嗣响,故家乔木重东南。”
清初禁书的可贵,因为它往往是当时社会政治的直接记录反映,后来被大量销毁了;但尤为难得的是事后的记载,那几乎是无人敢于着笔的。嘉定侯氏在乙酉之顷是破了家的,峒曾赴水死,弟岷曾、岐曾殉丙戌(顺治三年)之难。峒曾有三个儿子,演、洁与父同死,侯<SPS=0719>与从兄访作了和尚。《重麟玉册》《<SPS=1297>园传》说,“峒曾死难时,先生与季从弟<SPS=0719>适在他处,得不及于难。官购之急,遂走吴山就老僧髡发,易名一正。时家产籍没,官吏络绎于门。先生父岐曾坐陈子龙案死,六年后始得归里。时顺治九、十年顷也。”
所谓丙戌之难就是陈子龙一案,实际应是丁亥。侯<SPS=0628>(记原、<SPS=1297>园)逃回家来以后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事实上已难想象。现在有了这一册《诗筒》,大致可以得知一二情况,所收诸诗也往往含有浓郁的故国之思,可见当时文网尚非甚密。又因这《诗筒》只是友朋间传观投赠的小册,流传本就不广,因此逃过禁毁之厄,成为漏网之鱼。这就比禁书目中著录过的书尤为难得。
书前有周茂源序(庚戌),苏渊序。卷首大题《<SPS=1297>园偶和诗》,属“莱阳宋琬荔裳著”,以下为和作,计嘉定王泰际、建邺余怀、嘉定王<SPS=1422>、嘉定陆元辅、上海赵子瞻、嘉定张鸿磐、嘉定王<SPS=1089>、昆山叶奕苞、西泠沈武音、吴江赵<SPS=0630>、长洲马万、嘉定苏渊、嘉定孙<SPS=0872>、嘉定许自俊等十四人。后附“宴集分韵”“中秋分韵”两辑。
<SPS=1297>园是侯峒曾的父亲震<SPS=0484>始建的,园址并不大,“翠岗碧流,水天合抱,则以明月堂为最”(苏序)。家难以后,“园曾他属,今始复故”(赵子瞻诗注),看诸人诗中有“荷叶浜前路”,“小阁倚回塘,危桥客屐妨”,“水涨陂塘阔”之句,这园是在荷叶浜边,有颇大的回塘。宋琬诗,“老树清溪曲,柴扉乱竹间。家同曹社覆,园似楚弓还。”“空余袁粲宅,不返泪罗魂,君问浮生事,苍茫掩泪痕。”陆翼王诗“城破荒园在”;马万诗,“孤城百战后,兴废十年间。泪与铜仙下,人随木主还。”诗注云,“记原复故第为家祠”。不只写景,也记下了故事。象侯记原这样以抗清死难者家属,做了和尚又逃回来的人,想保存故居,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改作家祠或舍为佛寺。集中所存诸诗都不避忌地抒写了兴亡之感,如为当年的大吏所见,完全有可能兴起一场大狱,判定这些遗民人还在心不死的证据是足够的。侯记原与苏渊的交谊极为深厚,所以请他写序,同时又在苏的和诗后面写了一篇跋,写得更是文情俱胜:
“眉声归自济北,见予诗筒而序之,历三世五十年,兴废存亡之故,既详之矣。眉声亦日,非某莫详也。顾予独惭乎富贵何常,子孙不可无文之说也。骨肉残矣,典刑尽矣,诗书废矣,年齿衰矣,虽欲文之,乌得而文之!矧兹园也,十七年来披荆翦茅,苟栖其身。瓶无粟也,园无丁矣;沼无鱼也,门无宾矣。荷花桂树,自荣自落,凌霄之木,或出<SPS=1052>下矣。尚何有于园乎。我先人浩气孤行,敝屣去之亦已久矣,其子孙则将不遑宁处,薪胆以自苦乎,抑饮啄信天,姑择木以苟全乎?将息交绝游,括囊以无誉乎?抑同心之言不废如兰者乎?顾予自今不得已而勉其次,其无乃非先人之志矣乎?……诸君子又各镌板以授之,嗟嗟!三十年父兄师友文章之乐,澌灭无馀,一旦拨之湮郁之中,续其衰迟之气,匪缘世好,凉德何堪。教之诲之,弘于训典,唱和云乎哉。……”
这是一篇难得的自书所怀的文字,公然宣称他们并非为唱和而唱和,是象嘉定侯氏这样的故家遗属生活在那个特定时代心情处境的真实暴露,不只是史家,就是有志反映那个时代的文学作者也应视为珍贵记录的吧。不过即使如此,侯家到底还未被定为某种特殊户籍,严加管束。一时知名的文士还能自由地交往,饮酒赋诗,传刻相赠。这情形不见旧籍也是不易想象的。看样子,侯记原虽然是好客的主人,但家境是窘迫的,刻《诗筒》的钱也要靠朋友帮助,酒也是用家里剩下的古董换来的。侯策(天存)在诗注里说,“家君以汉印二枚属策飞棹从昆阳王宛仲换酒百斤适到。”记原自己的诗题也有“假坐邻园有不能为主之感”,可见此类宴集情况的一般。
唱和十四人中,宋琬、余怀、陆元辅、叶奕苞、赵<SPS=0630>都是有名的诗人文士。陆的一首和诗写得最痛切,
“城破荒园在,啼枝夜有乌。血藏悲二父,玉碎痛诸孤。乔木年年冷,桑田日日殊。知君家国泪,暗洒向春芜。”
辈份最老的是王泰际(研存)。“乙酉嘉定城破之日,黄淳耀守西门。城中男妇请启关不允。研存与黄为同榜进士,亦为民请命,不从。复以年谊动之,黄怒曰,‘汝欲献城耶?我顷刻死人,不顾年谊矣!’研存急走南城,缒而逸去。”这虽然只见于笔记,但大抵不可能是捏造,也正象黄淳耀的为人。读了使人感到道学家的可怕。那许多无辜的男妇,就这样变成了屠戮的材料。
可以与宋荔裳比并的诗人,在这里要属余淡心了,他是遗民,身份又与将北上选补的宋琬不同。侯<SPS=1297>园在淡心诗后写下的评语,也记下了一些故实,文字也写得好,
“往与君遇于吴阊酒楼,出片纸索君新诗,置夹袋中,十年不灭。后研德与君为僚婿,情好日殷。及研德没,余携大年过君,开君阁,坐君床,左右图书,十日不去。顷来游<SPS=1095>,不信宿。仅与荔翁一酌明月,和诗十二首,笔不加点,烂熳浏漓,感慨无限。一时双璧,留镇溪山。自有兹园,得未曾有。千里而远,百世之下,斯会俨然,岂偶也哉。”
淡心的十二诗,也只有“破巢留李燮,逝水问巫咸”一联少有感慨,此外就只是“苹风生笛浦,花雨覆琴床”、“微风吹柳絮,正是晚春时”这样留连光景的句子,与他十年前写《七歌》时心境不大相同了。
侯歧曾的孙子大年,当时正在北京,不及参与诗会。大年是陆翼王的学生,所筑“凤阿山房”,就在峒曾父子自沉的荷叶池边上。嘉定张云章为撰传及“凤阿山房记”,详记侯氏家世及殉难破家始末,在《朴村文集》中云章弟大受的《匠门书屋文集》,却只存《与侯大年书》一首,甚致钦仰。此外别无一言涉及侯氏家难。那结果是《朴村集》列入禁网,《匠门集》却幸免了。
《明月诗筒》刊成后六年,陈其年有诗,题云,“余不作诗已三年许矣。丙辰秋日,<SPS=1297>园先生同小阮大年,令嗣天存过访,且示我《明月诗筒》一帙,不觉见猎心喜。因<SPS=0641>笔和荔裳先生韵,亦得十有二首,辞旨拉杂,半属谰语,先生第用覆瓿,慎勿出以示人也。”其第三首云,
“怕说君家事,令人作达妨。一门苏武节,半世管宁床。云水荒前梦,关河落晚凉。更声真历历,似为两人长。”
陈其年不愿<SPS=1297>园出以示人的,大概就是这些“谰语”吧。这十二首诗不知后来曾补刻入《诗筒》否?今只见于《湖海楼集》中。
一九八四·十二·二十五.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