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行文严肃的作家之最后遗作,多少读者找遍其字里行间的隐藏意义,也是在她临终前几星期寥寥数笔的记录中,才能发现一二;其余部分几乎与前四卷相同:自我反省,社交观察,时事评议和日常记事。这部日记也可说是伍尔芙夫人所写的素描集,对她各个时期的创作,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由于日记总比书信写得匆促零碎,而且她又往往利用饭前茶后的片刻时光记下她的文思和感情,文句和风格依然,但其间空白渐增。研究伍尔芙夫人的读者就在这空白中追索她沉默的含意和未留字迹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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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她平日创作众多,社会交际与个人生活又颇为紧张,为什么长年累月写日记呢?用作者日记中的话来回答,她显然不准备有第二人阅读,“我在此是为了准备自己再次过目而记的吗?如果没有这种打算,那又是为了谁呢?我也感到这个有趣的问号”。有时她又反复自问“我真想十年八年以后再来翻阅此刻记下的思绪。”事实上,她的日记可说极大部分是她创作之余,才气外溢的记载;对她来说,日记已成了与生命呼吸同等重要的事情。她之所以写日记,就是要在紧张的生活中透一口气;思绪经过一日的起伏,需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她在日记中常说,“解放了,重振元气。”“是呀,又只剩下十分钟写日记的时间……”
这最后五年的日记,正是她冥思苦想为写成重要作品如《流年》、《三枚金币》、《罗杰·弗雷传》和《两幕之间》(此书她未及最后定稿即弃世了),作出极大努力时记下的。
从社会活动中看,这一时期所发生的大事,似乎对她的精神压力很大。第一点有争议的是人们指责她当年只关心她个人的前程,但是日记里记下的事实却并不如此。如英皇乔治五世之死,皇室逊位之争,国际上慕尼黑事件,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风风雨雨,毛姆和H·G·威尔斯等人以及伦敦大轰炸,里昂纳德·伍尔芙先生的出版事业,等等,在她的日记中都记录下她的意见。但是战争年代最大的损失——她的外甥袭里安·倍尔在西班牙内战中的阵亡,这一段时间在她的日记中恰好是空白;虽然她为裘里安之死,当年曾经发表了纪念文章,过后又在日记中一再记下她对外甥的追忆和她妹妹的悲痛。在同一时期的日记中,她还记下了对小说家毛姆和H·G·威尔斯的评语。日记里当然免不了记下一些社交场合中的闲言碎语,对读者看来似乎茫无头绪,但它是合乎人情的,这也是她在写作中遇到的难题,“老问题:如何追踪瞬息即逝的思绪而又能不失其真。”
这一时期她之创作《流年》的过程,和她日记中时现空白同样可怕;伍尔芙夫人似乎在泣不成声与濒于昏厥时写下她的情感的。从一九三二年动笔写《流年》到最后定稿的五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经受这次写作的折磨。经过了几年的挣扎,她终于写成一部又长又宏伟的纯粹小说。一九三四年末她完成此作后,便掩卷不复重读,搁置整整一年后,她才重行振笔辛勤删改,准备于一九三六年定稿。在日记中,一九三六年初有两个月的空白,未记只字,正是她濒于精神总崩溃的边缘时。病愈后的日记中,写着她打算在校样上彻底修改原作。
可是她病后元气大伤,只能在缓慢的恢复中从事写作。她在日记中写道,“我在极度恶劣的情况中学艺。细读《福楼拜书信集》,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声——哦,艺术呀:忍耐吧。发现这位作家既在安慰又在警戒人,我必须静静地,坚决而又大胆地把此书删改好。”接着又是四个月的空白,看来生活和写作都在停滞之中。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出现了她把校样重读一遍后的可怕情景。她手捧校样向里昂纳德·伍尔芙走去,要求他不经阅读就将校样付之一炬,好象这是只该葬身于火的“死猫”。里昂纳德还是读了一遍,有所保留地告诉她自己喜欢这个稿子。书终于出版了,销路也不错;现在看来,此书确是略逊于她的其它作品。
第二点有争议的是:人们指责弗吉尼亚·伍尔芙是位悠游自在而又十分审慎的有闲阶级贵妇人。从她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如若把她每一修正和重写的手稿都印成书,她的出版成果将是巨量的。写作是她的信念,几乎象是宗教式的信念。她不断起伏的内省,说明只有写作才使她感到生活有意义。“人的生存目的是什么,也就是一个人能做出的唯一贡献。”
还有一点就是:她对权势阶层的观点提出看法。例如势利阶层的人“不过是女佣人的梦呓”,来形容一些世人所憎恶的东西,或是指责某人的举止“象个女佣人”,讥笑她穿着“黑人的褐色衣裙”和“出死力干黑人的活”等等。而伍尔芙夫人却从来不把劳动人民描绘为当时流行的引人发笑的人物或没有台词的龙套角色。在实际生活中,与她作伴的女佣,都受到她的平等待遇,并不伪善地施行小恩小惠。她十分关心妇女团体的演出,也许她对乡间妇女演出深有所感,而创作了《两幕之间》。
日记接近终了时,不得不使人想到伍尔芙自杀的种种原因。战争蔓延,久旷时日,钟爱的外甥和许多友人阵亡,日记的内容也就越来越多地牵涉到死亡问题。丈夫里昂德是个犹太人而且为反对法西斯主义进行斗争,一旦纳粹侵入英伦三岛,他随时准备捐身抵抗。可是在日记中,她表示的却是力求生存;因此在字里行间很难找到她的死因。“不,我不愿在汽车房(战时为自杀案公用的临时太平间)里办后事。我还想活十年,只要文思汹涌不绝,我就等我的书。”可见自杀之念只是隐藏在日记的空白之中,也就意味着在她精神崩溃之间。我们能追踪的仅仅是她的日常生活,这又能多么迅速而全面地被涂抹而消灭掉啊!
她本来可以象《两幕之间》中的人物拉·法劳佩女士那样在手稿上作个旁注“我是观众的奴隶”,因为法劳佩女士“每写一个剧本,后面已准备好另一个剧本,”只有在全部演员上场的结局戏演完后,她才感到绝望与被弃——她痛楚莫名,俯下身去收拾唱法,喊道“一切失败。”然后等她在两幕之间坐在酒吧的烟雾与啤酒的浓味中,再次听到下出戏的开场白嗡嗡地响起来。伍尔芙夫人便是她“观众的双隶”,等到《两幕之间》写完了,在她生活中已经很难看到观众,而且除此一幕之外,后面也没有另外的戏了。她在日记中所说的“周围空气不稳定”正是战争灾难之一。她在麦克伦堡广场附近的寓所毁于闪电战,以及早期居住在高尔顿广场的家遭到火灾,她还能勉强对付。可是战争的持久不得不影响到生活上的大改变。每个艺术家都关怀内心世界的敏锐性和周围观众的稳定性,这在弗吉尼亚·伍尔芙的日记中也可看到,她如何从广泛的伦敦社交生活转变到乡居的写作生涯,由于轰炸,夫妇减少了伦敦之行,她只能在缄默中独自对着已完成的作品。
日记在自杀前九个月的阶段,她写道,“有种古怪的感觉,从事写作的我已经消失了。而且没有观众,没有回音。那便是一个人的部分死亡。”当自认《两幕之间》是场失败之感真正打击她时,四周是被轰炸一空的世界。在悼念裘里安·倍尔阵亡的纪念文中,她曾发誓要“和那无际的空白”进行斗争,“决不向空虚无能作寸步的妥协,”而时至今日她已无支持之力。在《波涛》一书前页上她所描绘的灯蛾形象,在《两幕之间》变成一片苍凉;最后她只能投入死神的怀抱,远离这喧嚣而又寂寥的人世去了。
(The Diary of Verginia Woo-If,volume 5,1936-1941,ed.by An-ne Olivier Bell,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本文头像V·伍尔芙 列文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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