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一本《软科学》后,知道将科学分为“硬”和“软”是有道理的。象信息科学、行为科学、系统科学、科学学这类“无形”的软科学,对有形的、复杂的课题研究渗透了巨大指导作用,仿佛给人的器官组织输入了气韵,使其功能焕发生动起来,也如同一台具备了硬件的电子计算机,输入了程序,才成为思维的机器。
不妨说,世界上许多事物都是由硬件和软件组成的。譬如说奏乐,乐器是硬件,乐谱就是软件;读书,表层认识是硬件,深层理解、联系就是软件。前者是低层次的结构质,后者是高层次的功能质——科学家方励之称之为灵魂——灵魂的作用使知识产生新的系统质,使潜能发挥、扩大。
忽略软件的意义是不是个小问题呢?
想远了去,古来有多少人徜徉经史,皓首穷年,以至韦编三绝,却不免乏于创造,只做个“两脚书橱”(叶燮语)。虽然智商并不低,甚至能过目成诵,倒背如流,却不过弄些“死”学问,尽管“学富五车”也罢。
时代往前走。如果说古时候从《太平御览》到《四库全书》,知识库存对于常人已显得过于膨胀;到了今天,知识爆炸,就非得靠软件来指导硬件系统的选择与构建了。为了打基础,当然也需要吸收低层次的知识,但若不“软硬兼施”,眼光便浅近。譬如那各种名堂的知识竞赛,就仿佛在鼓励着我们中国多出一些“活词典”,仿佛要求人们把读不完的书读尽似的。
不重视软件,从小学到大学,我们许多人都从死记硬背过来。苦读、“饱学”固然不错,但读书法、求知法却是旧的,尤其不会信息综合选择。于是成绩虽优,又培养了多少创造性思维能力?有如盖楼厦,材料虽多,惜无图纸。好作品也不是妙语珠词的撮合。
鲁迅希望搞文学的也读些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书。不仅是为了广见识,意义更在从观念和认识方法上越过藩篱,得到新的思维方式的启发,也就是进行思维操作的软件训练。否则终竟是材料的“奴隶”、思想的“贫儿”,源头哪有活水来?
素日读史书,只觉得《史记》生动,《汉书》索然。也觉得历史上诸家评说马、班优劣都不如郑樵一句话。郑樵说,司马迁象一条龙,班固只象一头猪(顾颉刚:《我是怎样编写<古史辨>的》)。现在看来,《史记》之所以为“史家之绝唱”,原因恐怕在于除了有硬件系统(史料整理)外,还有软件的功能作用,有诗、有哲学、有对历史的高层次把握。章学诚用“圆而神”和“方以智”来解释两书的区别,颇近于我们对软件、硬件的理解。他说:“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藏往欲其赅备无遗,故体有一定而其德为方;知来欲其抉择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为圆。”(《文史通义·书教下》)因此他说“迁书通变化而班氏守绳墨”。
清代兴汉学、重考据,学术尤在硬件上下功夫。到了五四时期,思想、学术界才发生一个根本性转折。当然这决不只是因为引进了新的科学知识。思维框架、历史观念、文化性格的变革,在科学、民主精神的旗帜下,冲击了传统的知识系统。十九世纪下半叶,中国的洋务派也搞维新。维新什么?船坚炮利,软件是不能动的。叫作“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李鸿章说:“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所以,虽然也派了人出洋去学习,终因跟睛只盯着硬件而徒劳。据说德国的俾斯麦见此而预言,若干年后日本将超过中国。甲午一战,结果是北洋海军的覆没,船也不坚了,炮也不利了,这是“只知硬件”的历史教训。
小而言之读书、求知,大而言之改革与建没,行为方式、思维方式的反思与更新,即软件的开发,其重要性是怎样强调也不能说为过分的。
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五日
读书小札
吴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