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已经是整四十年前的事了。抗战胜利初期,上海出现过一份政治性期刊《周报》,一九四五年九月八日创刊,一九四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因国民党政府查禁而夭折,刚出满五十期,像寒夜的烛火,摇曳闪烁,在黑暗中燃烧过一阵,很快就被风扑灭了。但如果把它看作历史大殿旁边一条短短的响<SPS=0289>廊,也许还可以从中听到一点过去的风声、雨声、浪涛声、霹雳声。
二
我起意办这么个政治性期刊,还在上海沦陷期间。一九四三年秋末冬初,胡考一度从延安潜来上海,那时我正在编《万象》。这原来是一种商业性的消闲读物,我接编以后,把重心转移到文学,而照旧维持五光十色的面貌,使原有的读者便于接受。胡考在一次闲谈中说,将来抗战胜利,应该办一个政治性刊物,这话无意中在我心里生了根,因此胡考可以算是这个刊物的原始创议人。抗战八年,我一直滞留上海,舞文弄墨,在编辑报刊中讨生涯。正是这种工作支持着我,在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下磨练了生存意志,关山路断,言语道长,上海虽然沉沦,依然和战斗的祖国同在。到了抗战末期,曙光初露,办刊物的意念也趋于成熟,并征得两个人同意合作。一位是唐<SPS=0348>。我编刊物,他一直热心写稿支持,也因此成为熟朋友;我打破向来在编辑上独立作战的习惯,邀请他列名合编,算是一种友好与感激的表示。另一位是刘哲民。他长期经营银钱业,乐于和新闻界交游,他慨允在经济上作后盾,解决了我“不名一文”的困难。刊名拟定为《自由中国》,创刊的开场锣鼓也已预定:一是如何处理伪币问题,一是惩治汉奸问题。在沦陷区,前者影响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后者为虎作伥,群众身受其害,恨之入骨。我从切身的体会出发,认为这是战后最迫切的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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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料不及的是,我在一九四五年六月,再次遭日本宪兵队逮捕,身试严刑。释放养伤以后,和佐临结伴,狼狈逃窜杭州,准备奔赴内地。动身的日期是八月九日,这个日子太容易记了,因为正是这一天,同时发生了两件震撼世界的大事:苏联对日宣战,进军满洲;美国在日本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但当时我们一无所知,在伟大的历史变革中,渺小的个人行动常常是盲目的。局势急转直下,不旋踵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紧接着严宝礼飞函相招,促我回上海复刊《文汇报》(那是在“孤岛”时期被迫停刊的);唐<SPS=0348>、刘哲民催我回来办《自由中国》。但沪杭铁路已经中断,我在杭州困守到八月底边,才搭着拥挤吵闹不堪的火车回到上海。沿路一、二大站,日军正在集中撤退,有如蜜蜂排衙,蚂蚁清巢;而上海却给蝗虫般的重庆接收大员闹得天翻地覆。唐<SPS=0348>和刘哲民按预定计划,已经征集了“如何清理伪钞”这一特辑的稿件,但刊物没有出版。他们和我见面时就抛给我一个忧心忡忡的问题:“局势很混乱,怎么办?”我比他们多一点决心,少一点顾虑,主张原定计划不变,他们也就同意了。但“自由中国”的幻想已经破灭,决定改名《周报》。这个名称的好处是既具体,又抽象,内容不受拘束,而且平仄协调,叫起来很响亮。
《周报》终于出版了,其时距日本在东京湾美国“密苏里”号军舰上向中苏英美等同盟国正式举行投降仪式不过六天,是当时上海同类刊物中最早问世的一种。
三
《周报》的一年,正是中国当代最动荡不安的一年。
《周报》在发刊词里打出的旗号是“加强团结,实行民主”。以后还多次强调《周报》“无党无派”的人民立场。这一方面是为了在政治磐石的重压下求取生存空间,一方面也如实地表明了《周报》的政治态度。
这一年时局的特点,酷似夏季风暴前的闷热天气,密云不雨,阳光忽隐忽现,天末的雷声不时隐约地滚动。《周报》本着素朴的政治信念,不断提出战后人民的最低要求:惩治汉奸,整顿经济,安定民生,重建教育,振兴文化,取消一切侵犯人民权利的法令,保障言论、出版、集会、结社自由,可以说卑之无甚高论。但随着形势的急剧变化,要求和平,反对内战的呼声压倒了一切。
其中最具爆炸性的两个特辑,一是“昆明血案实录”(第十五期):昆明西南联大等四个大学的学生,因为反对内战,遭到军警残酷镇压,发生了(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的流血惨案。因为事情发生在边远的云南,国民党在全国实行新闻封锁,《周报》用大量的文字记载,死难学生的照片,提出“血的控诉”,掀开了黑幕,揭示了真相,引起社会极大的震动。以后《周报》还就这一事件的发展过程追踪抨击,刊发有关文电,为这一中国民主运动史上的重大事件保留了较为完整的文献。另一特辑是“警管区制剖析”(第三十七期):国民党为了加强反共措施,决定在上海实行“警管区制”,其要义是为了防止“非法活动”,警察可以随时访问民居。这理所当然地激起一片反对声,逼得上海警备司令兼警察局长宣铁吾亲自出马,在报上发表文章,声称这种警察制度,英、美、苏、法、德、奥各国都有,还实行恫吓,说“欲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依照法律,人民的住所“可以侵入、搜索或封锢,又岂仅访问而已。”《周报》加以全文转载,并布置了一个坚强的笔阵,组织曾经留学各国的作家学者,引经据典,条分缕析,驳得它体无完肤。参加这个笔阵的,有刘西渭(李健吾)、傅雷、邱夫耳、肖思明、孟木、文西(乔冠华)、严景耀等人。(多数用的是化名,可惜我记忆力衰退,已不能一一指出原名了。)由于舆论强烈反对,“警管区制”终于无疾而终。
《周报》力图多角度地反映战后的现实,但环绕的中心是争和平与民主,有如众星拱月,因此获得广大读者的共鸣,也因此引起当道的忌恨。《周报》勉达周岁的寿命,可以说为和平、民主而生,为和平、民主而夭。
四
我热烈向往光明,但不懂政治,《周报》的诞生和存在,可以算适逢其会,因为那正好是民主浪潮勃兴的年代,知识界的优秀分子纷纷乘风逐浪,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支持《周报》最力的前辈和友辈,不少是春申江上持节苦守的当代苏武。马叙伦(夷初)老人隐姓埋名,蛰居陷区,在生计困顿中,埋头于他的名山事业《说文解字六书疏证》,抗战胜利前一年,已经寿满甲子。他弱冠参加政治活动,辛亥、五四、反袁、第一次大革命,无役不与,现在形势又把他推到舞台前面,成为老当益壮的民主战士。战后年代的郑振铎,热情喷薄,近于火山爆发。他以“劫后余生,痛定思痛”的心情,在《周报》逐期发表散文《蛰居散记》,目的是为悠悠八年的黑暗岁月作“千秋龟鉴”,以代替“徒然的歌颂胜利的欢呼”。他更健笔纵横,放谈时政,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人权和民权的重要。(解放以后,颇有论者把人权与民权归之于资产阶级的口号,却遭到实践无情的驳斥。中国的封建主义是一种不易根治的顽癣。极左思潮的专横,与封建制度的暴戾,一表三千里,其间显然有沾亲带故的渊源。)平心常用用“邵翰齐”的笔名)以他社会科学的深湛素养,针对当时迷惘混乱的现实,系统地提出改造政治、社会的建设性意见,着重指出“中国需要完全的独立与自由”,要“结束一党专政,完成民主统一”,“尊重民意与发扬民力”,洋洋洒洒,下笔万言。周建人以自然科学家而兼攻社会科学,他的政论文章大都具有辩证与逻辑的特点,如《我们要生活得好论》中,论列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不可偏废;《战争·科学与民主》分析三者的关系,而把民主精神作为基石;《论民族气节》中慨叹抗战时期汉奸之多,阐明其原因不仅在于民族道德的沦丧,更在于中国的积弱,导致民族自信力的低落,倒挽狂澜,首在于为政者重视人民利益,使人民看到光明在望,建立起坚强的责任感与自信心。这种意见,应该说至今也还没有发蔫。社会上一般印象中,傅雷是埋首书斋的艺术家,而很少理解他的热肠劲节。抗战胜利,他就创办了《新语》半月刊,政治、社会、学术并重,因为曲高和寡,不久自动停刊。他给《周报》写稿不多,但一力支持,“昆明血案实录”的全部材料,就是由他提供的。马叙伦、陈叔通、陈陶遗、张菊生等数老联合宣言反蒋,在其间活动串联的就是傅雷。一九四五年除夕,中国民主促进会成立,马、郑、周、傅都是核心分子。郑振铎坚持:这是纯粹的民主运动组织,应当避免成为通向宦途的门径,因此章程中有一条规定:民主告成,组织就应解散。后来到一九四九年,“民进”成为人民政协的一个组成部份,郑振铎毅然实行自己的主张,默尔而退。傅雷虽被选为“民进”候补理事,也不再出席会议。这个事实,很足以见郑、傅的文人风格。
夏衍、宦乡是《周报》的两大台柱。他们在左翼文化营垒中知名度很高,同样长期戮力新闻战线,他们的政治地位又便于把握时代的脉搏,《周报》所刊大量高瞻远瞩、洞中肯綮的时局分析,都出于他们的手笔。宦乡时用“范蕙”的化名,夏衍化名更多,“余伯约”、“黎纬北”、“东方晦之”等都是他。胡绳也写过剖析时局的重要政论。
一九四六年春,吴晗从昆明西南联大复员北平,途经上海、重游故乡浙江义乌的时期,连续为《周报》写过不少评论和旅行通讯,文风泼剌,辛辣锐利,对读者有极大的鼓动力和吸引力。一九四三——一九四四年间,费孝通初度访美,次年写了《初访美国》一书,原来是美国新闻处印行的非卖品,外间罕见,《周报》加以逐期连载,介绍给读者。中美两国在大战中结成同盟,战后国共冲突,又处于举足轻重的仲裁人地位,因此《周报》有关美国的论述很不少。
活跃的民主战士柳亚子、马寅初、施复亮、张志让、林汉达等,都曾以《周报》为表达政见的讲坛。以治学谨严著称的教授学者,也<SPS=0431>入了民主浪潮,周予同提出东北诸省教育重建的必要,因为东北长期沦为日本军国主义铁蹄下的满洲傀儡国;奉行“狂狷人生”的郭绍虞,以《什么是孔孟的真精神》为题,赞美志士仁人的矜气节,重声誉,不惜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指出“狂者进取”是国民应有的精神。许寿裳的长文《国父中山先生和章太炎先生》,连载三期,真髓所在,是谴责国民党人根本没有继承中山先生的遗志,文中高呼“要和平而不要暴力”,“要切切实实地实行三民主义而不是只以三民主义为口头禅。”胡曲园就思想与文化角度,作了一系列切中时弊的论断,如《谈思想自由之路》、《偶像论》等。王伯祥的《香港在地理历史上的检讨》,指出“返还侵地是这一次世界大战所获得的唯一公理”,要求“把历史上的陈烂旧帐一笔勾销”,可以看作是要求解决香港问题的先声。
我要特别提到为《周报》出力最多、年事最轻的静远。他原名潘齐亮,当时是西南联大的哲学系学生,一九四五年秋由昆明来上海,因投稿而相识,很快成为《周报》的特约撰稿人。他几乎每期都有文章发表,有时一期中双骑并出,“丕强”、“不耳”也是他的化名。他才华焕发,纵横恣肆的笔锋,观察敏锐,见解深刻,扫射面很广,跻身名家的大手笔中,读者绝不会想到这些文章出自一个大学生之手。次年,静远北上,入北京大学赓续学业,兼任《文汇报》特约记者,进行了许多出色的采访报道。他和张奚若、吴晗、闻家驷、费青等民主教授谊兼师友,又是北大学生社团“风雨社”的中坚,成为师生两代并肩作战的纽带。民盟张雪岩从美国回来,愿出资兴办刊物,鼓吹民主,吴晗找了静远,静远又找了佘世光(现任《中国青年报》社长),合办《自由文丛》。刊物不履行登记手续,不公开编者与出版人,在各大学秘密流通。刊物以文章题目命名,分别为《社会贤达考》、《沧南行》(河北沧州解放区纪行)、《论南北朝》。出到三期,国民党侦骑四出,潘、佘都上了黑名单,只好效望门投止的张俭,东逃西躲,同时把弟弟和妹妹都送进了解放区。革命底定,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在举世瞩目中召开,宦乡是大会新闻处负责人,手下就是静远,危难解除了,他心情愉快地负担起十分繁重的工作。人民政权建立后,他先后负责上海《文汇报》、天津《进步日报》的驻京办事处,编过《新建设》大型杂志,后来又是《大公报》的领导成员,写了大量的社论和评论文章,因为例不署名,社会上知者甚少。当时中央确定《大公报》以宣传财经工作为重点,他本来是学哲学的,为了工作需要,拨转马头,攻取财政经济这一需要专修的堡垒,仗着他的聪明、勤奋和刻苦,很快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一九五六年,被评为全国文化系统先进工作者。一九五九年,奉调到国务院财贸办公室,给李先念副总理当了三年秘书,又调到财贸办公室的理论组、政策研究组工作。一九六四年,周恩来总理在三届人大第一次会议作《政府工作报告》,起草文件的写作班子中就有静远。静远服饰俭朴,土气弥漫,从外表很难看出他智慧的光芒。突出的特点是谦虚诚恳,地位变了,而这种品质却像精金美玉,不损纤毫。我和静远见面时稀,通信不多,偶然相逢,他总是推心相见,使人感到温暖。建国以来,知识分子的际遇出乎意外地成为问题,静远在新旧中国交替之间脱颖而出,如春笋破土,转眼茁壮,长成直上青云的新竹,可以算是千中挑一的幸运儿。可是他也逃不过罡风摧折,在林彪、“四人帮”的迫害下,于一九六八年一月六日含冤去世,终年四十五岁,正当一生中的成熟节季。听说他死后还一直带着一些政治“尾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获澄清,开了追悼会,骨灰也得以安置。我现在谨乘回忆《周报》的机会,致以深切的悼念,并为国家人才的损失三叹息。
世路崎岖,人事错综,历史运行也常会出轨撞车。当年在民主战场上驰骤豕突的壮士,在解放后各种政治运动中,很少人未遭颠踬。文化大革命一起,几乎是无一幸免。很快我就受到特殊照顾,借用田汉同志的诗句:“平生一掬忧时泪,此日从容作楚囚。”《周报》自然是反动罪证之一,成了一件湿布衫。因为《周报》曾发表过袁水拍的诗,其中有一个错字,外调人员专诚从北京赶到了上海。那时我是犯人,外调照例用法官问案的方式,但事隔多年,我哪里交代得清楚!我说可以问问袁水拍本人,据说问了,他已经想不起来;北京还另有与《周报》有关的人,我说可以问问他,据说也问了,他自谦对编辑是外行,因此《周报》的事,只有唯我是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现在才有机会细细查阅借来的《周报》合订本,原来第二十期发表过袁水拍的一首《停战令下》,封面目录是“袁水拍”,而正文署名误拍为“柏”,这显然是手民误植、校对疏忽造成的结果,其中不见得埋藏着定时炸弹。看看原诗,开头有这么两节:“一九四五年一月十号的清早/停止内战的命令宣布了/和平民主的日子快来到/值得敲锣打鼓放鞭炮/马歇尔将军的功劳高/马歇尔将军的名字巧/兵‘马歇’/烽烟消/中国的命运还算好!”我想来想去,莫非从“无产阶级”的观点看来,这也是一株大毒草?但又何必弦外求音,在一个无心排错的铅字上做文章?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真是太莫测高深了!
五
如果说《周报》有什么特点,那就是人民性。古今中外,任何政治角逐,表面看来,最重要的似乎是政权、军队和地盘,但最后鹿死谁手,总是取决于人民的意志。当人民被取消发言权的时候,状如阿斗,但钳口结舌,不能禁绝腹非,更不能消灭思想。火山迟早要爆发。《周报》正是靠着素朴的人民性,争取政治开明、社会进步的赤忱,赢得了作者和读者的广泛支持。
《周报》当然不是没有政治倾向,属于精神生产一类的传播媒介,如果它是诚实的,就不可能没有倾向性。但《周报》同时是开放的,它愿意容纳不同的色彩,不同的声音。只是排除说官话,避免摆设历史绊脚石。 无党无派,不等于无是非,无原则。《大公报》是极有影响的报纸,声誉、地位都很高,也确实办得有特色。它以政学系政客为后台,巧妙的政治策略是以“民间报纸”面目,为国民党政府“小骂大帮忙”,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在国共冲突、官民矛盾到极端尖锐的时刻,《大公报》依然以貌似公正,实为左袒的方式打太极拳。《周报》对此提出了严肃的批评:静远的《论大公报的态度》,驳斥了所谓“天下滔滔,不归于杨即归于墨”的策士论调,要它“改正向上看的习惯,要向下看,向多数看,向远处看”;“凭着我们对祖国对同胞的热爱,我们该说就说,该骂就骂,该赞就赞,不管别人叫我们左派右派,是脑袋是尾巴,是杨是墨”;凭良心说实话,“就是报馆封了门,也比曲曲折折,看人脸色说违心话来得好。”蔡尚思连续发表了《大公报上的封建政论》和《评王芸生对中国历史的看法》,郭沫若为此也发表了《摩登唐吉诃德的一种手法》。《周报》对《大公报》的批判,给舆论的曲直是非画出了明确的界线。(后来《大公报》和王芸生都站到人民的一边,作出了许多贡献,但这个历史事实,应该还有可资借鉴的意义。)
《周报》以议论为主,兼重报道,让事实本身说话。如《陪都暴行目击记》、《较场口血案开审记》、《记南通血案》,记录了骇人听闻的流血事件;《陈公博受审记》给大汉奸的丑恶面貌录了象;夏敏的《东北之战秘记》和周而复的《满洲山水人物》,对东北复杂的局势作了真实的报告。抗战胜利初期,津浦铁路肝肠寸断,交通全部瘫痪,《津浦路徒步南行记》一文,连载五期,历历如绘地介绍了沿路的见闻,尤其是八路军对待老百姓的平等和蔼态度,引起读者的极大兴趣,因为这对国统区的人民来说,完全是新闻。作者冒用唐代大文豪“柳宗元”的姓名,有点逢场作戏的意味,这是一位新式的买卖人,与文化界素无关联,因为他正好有这一段经历,经我请求,写了出来,并由我在文字上加了工。《周报》每期都有的“读者通讯”栏,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群众的声音,投书人层面广阔,有教师、学生、职工、农民、米商、政治犯、新闻记者、政府公务人员、国民党现役军人与逃兵、军法处书记、警察、忏悔的特务、战时被虏到日本战后回国的苦力、台湾的东山头人,形形色色,无奇不有,揭露的事实与问题,多是新闻网外的奇闻异事,为报章所不载或不能载的,如果有人修这一时期的政治史或社会史,这些都是极难得的材料。
《周报》以文字为主,兼重漫画,封面例有一幅。早期所刊,都是丰子恺的作品,因为他还羁留内地,大部是战时所作的重刊;以后每期由丁聪包办,配合内容,对现实政治投以辛辣的讽刺。三联书店去年所出丁聪的漫画集《昨天的事情》,其中所收一九四五——一九四六年的旧作,很多都曾发表于《周报》。常为《周报》作画的漫画家中,有一位署名“左拉”的,思想艺术都有独特的风格,富于幽默感。她是当时苦干剧团的同事孙竦,《夜店》的服装就是她设计的,后来境遇坎坷,文化大革命以后,灯尽油干,也是这场“革命”的殉葬品。《周报》以后,不再创作漫画,真是太可惋惜了。
六
创刊《周报》,除了政治和社会改革的强烈意愿,并没有什么周密的编辑计划。我和唐<SPS=0348>的分工:我主管编辑,他负责笔政。这也不是彼此商定,而是自然形成的,因为我在编辑方面可以算是熟练工,又是这个刊物的催生者。《周报》每期有“评坛”一栏,大半为唐<SPS=0348>所写,笔名堂,韬、端、风、潜、羽;小半由我执笔,笔名浮、芜、村。发表过两篇社论,一是《我们坚决反对内战》(唐<SPS=0348>执笔);一是《我们的声诉》(柯灵执笔)。《发刊辞》和《休刊辞》都出于唐<SPS=0348>之手。后者是他的得意作,一九四七年四月即收入《短长书》和解放后的《唐<SPS=0348>杂文》。
广大读者的支持,使基础薄弱的《周报》很快站住脚跟,并赢得发展。一九四六年一月,另外创刊了由郑振铎、李健吾主编的《文艺复兴》(月刊);四月,又创刊了施蛰存、周煦良主编的《活时代》(半月刊)。“周报社”原是虚悬的幌子,此时才打出新招牌,广告上使用浮夸的语调,称为“上海出版公司发行三大杂志”。原来我有个不自量力的设想,是企图填补因抗战造成的文化真空:以《周报》顶替《生活》,《文艺复兴》顶替《文学》,《活时代》顶替《西风》。这三种战前的杂志,前两种具有极大的权威性和影响力,后者拥有大量读者。但事实上有合法权利继承《生活》衣<SPS=1402>的,是由原《生活》发行人徐伯昕主持,郑振铎主编的《民主》。《周报》不满一年,就被查封;《活时代》只出了三期,因为销路打不开,自动停刊;只有《文艺复兴》最长寿,一直出到全国解放初期。钱钟书的长篇小说《围城》,就是在《文艺复兴》和读者见面的。《活时代》的创刊主旨,见于编者的告白:“生活在这个时代中,我们已无法封闭在孤独与庸愚的隅角里,过一个古旧的生活。我们的一呼一吸,都已与世界上任何一个隅角里的人息息相通。我们必须要能了解全个世界,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一个适如其份的地位。我们这个小杂志创刊的动机,即希望在这一方面给读者以一点微小的帮助。”这种理想,无疑切合读者和时代的需要。重翻已出三期的内容,编得也相当精采。施蛰存最近来信谈到,刊名“活时代”,来自美国杂志《Living Age》的启发,他原来的意图是想办成中国式的《读者文摘》。他把“失败”归之于“当时时代空气不对头”,实际上这也明白无误地显示了《周报》经济力量的荏弱:它只能赚钱而经不起赔本。一个期刊初试啼声,如果调子健康,本来可以通过坚持与锻炼,获得生存茁壮,《活时代》的过于短命,可以说是不幸的早夭。
办杂志的同时,开拓了出版业务。最初以“文艺复兴丛书”的名义出了师陀的《果园城记》,柯灵、师陀改编的《夜店》,吴祖光的《后台朋友》,丁聪的《阿Q正传插图》,后来就不断出书;见于预告而由于各种原因没有问世,或转移阵地出版的,还有《妄言集》(马叙伦)、《一个旅人的独白》(夏衍)、《谈艺录》(钱钟书)、《魇》(沈从文)、《沧桑集》(蹇先艾)、《从军杂记》(黄裳)等。这就是上海出版公司的童年。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有意种花、无心插柳的结果。
七
随着局势的剧烈动荡,横逆很快接踵而来:电话恫吓,刊物被撕毁、扣发,不一而足。《周报》手无缚鸡之力,可行的对策只是不断公开揭露,诉之于社会。
大概在一九四五年十月,复兴社特务处(军统)上海特区区长王新衡,忽然通过一位小报界的朋友,约我到他环龙路圣保罗公寓寓所里吃饭。我和王新衡素不相识,但已听到过他一些传奇性的故事,知道他是专门做左翼作家的工作的。当时上海特区有四个情报组,一个行动组,还能指挥几个公开的特务单位——淞沪警备司令部侦察大队、京沪沪杭甬铁路警察总署、上海市警察局警士教练所,声势显赫。知情者说他和蒋经国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同学时,同住一室,关系密切。现在台湾,还是国民党立法委员,蒋经国智囊团的首领。这种邀请是不能辞谢的,我坦然去了。王新衡仪容潇洒,很有礼貌,觥筹交错间也只是一般的闲谈。倒是我沉不住气,问他对《周报》有什么意见,他用外交辞令回答说:“蛮好。”我也就向他轻描淡写地摊了牌:《周报》是无党无派的刊物,目的在发扬民主,我们将按照这个方针办下去,如果他看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关照。他也不置可否。以后在《文汇报》的宴会上,还见过一次,当然大家都不谈正事。事隔很久,我才听严宝礼(《文汇报》创办人)传来王新衡对我的背后评语,说“柯灵柯灵,其实是可怜。”其意若曰:我不是共产党人,却做了共产党的尾巴;因为那时我已被国民党嫉视如仇了。
到十一月中旬,内战的危机日益紧迫,《周报》发表了第一篇社论,《我们坚决反对内战》。刊物很快再版发行,也立即遭到非法没收,这就清楚地表明,读者欢迎反对内战的呼声,但国民党不喜欢。《周报》又发表第二篇社论《我们的声诉》,对此提出抗议,声明我们对这小小的刊物无所顾惜,万一有一天当局认为《周报》不应存在于胜利后的中国,明令取缔,“我们将毫不犹豫,立刻停刊”。但是“我们不但不应该缄默,还应该尽量发言”。
一九四六年六、七月间,一场仲夏夜的恶梦开始了:先是在国民党首都所在的南京下关殴打和平请愿代表。《周报》用大量篇幅揭露抨击,并组织专辑,请被殴伤的马叙伦、雷洁琼等写了文章。接着是震惊中外的野蛮镇压:著名的民主战士和教授李公朴、闻一多遭暗杀。但血雨腥风并不能使人缄口,反而在全国激起了更大的反响。《周报》发表了马叙伦、马寅初、茅盾、田汉、吴晗、胡风的文章,义愤填膺地提出指控,并表示为民主献身的誓愿。田汉高呼:“大家都准备好了没有?中国民主运动还需要更多的贤者的血!”吴晗宣言:“我们会跟着你们(按:指闻一多父子)走的,你们已经替中国人民铺好了道路,用你们的血。”马寅初表示:“余虽不敏,愿附骥尾。”马叙伦进一步披沥决心:“我的历史上一部分正和李闻两先生相同,我自然预备着接受一颗子弹。但我也预备送还他一颗原子炸弹。”充分表现出中国知识分子成仁取义的传统精神。
合乎逻辑的发展,也就是切除公众的发音器官,制造无声的中国。先是查禁《消息半周刊》,继之《文汇报》被罚令停刊七天,罪名是副刊《读者的话》“意图离间上下,淆混社会听闻,破坏公共秩序”。接着就风风雨雨,传闻塞途,《周报》将被查禁的消息上了报,甚至美国联合通讯社的伦敦电也作了报道。《周报》是履行了合法登记手续的,只好公事公办,到上海市政府新闻处办无效的交涉,我和唐<SPS=0348>、刘哲民都上过这新式衙门。《周报》上还登出沈钧儒、沙千里、史良、闵刚侯律师受任周报社、人民世纪社、民主社、文萃社、昌言社常年法律顾问的皇皇通告:“如有侵害其出版、言论或其他法赋权益者,本律师等有依法保障之责。”在只讲“法统”而不讲“法治”的国民政府治下,这自然很近于阿Q的“精神胜利法”。
催命符终于下来了,《周报》编了个特大的“休刊号”作为答复:开宗明义,就是由唐<SPS=0348>、柯灵共同署名的《暂别读者》。然后以大量篇幅,在“我们控诉”这个醒目的大字标题下,刊载了十五家送别《周报》的诔词,按来文收到先后,依次是马叙伦、茅盾、周予同、叶圣陶、郭沫若、柳亚子、巴金、王伯祥、郭绍虞、徐调孚、顾均正、刘西渭、适夷、景宋、吴祖光,万感坌集,悲忿交并,谴责“中国法西斯蒂的又一罪行”(柳亚子)。
这期还有个重要内容,是马叙伦,施复亮、平心的三篇长文,集中对蒋介石“八·一三”告全国同胞书的严正批评,指出它“充满了独断和矛盾”,指出政治纠纷的症结在国民党,解铃还须系铃人,“假使国民党始终不肯解这个铃,人民是会自己动手解这个铃的”。最后“休刊号”里还全文刊载了《上海杂志界联谊会为抗议<周报>被迫停刊宣言》,其中说到:“我们以最沉痛的声音,向各人民团体及全世界正义人士发出申诉和呼吁,希望得到各方面的援助,人民的喉舌不应该随便被割去!”
“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四十年的往事如梦如烟,但鉴昔证今,来者可追,历史从来不留空白。
在和平与战争之间,民主政治与一党专政之间,人民要求前者,国民党坚持后者。一著棋错满盘输,放弃千载难逢的复兴机会,实行孤注一掷的“戡乱”,结果反而促成社会主义日程在中华文明古国提早实现,这就是四十年前活生生的现实。
四十年前的今天,人民渴望民主与和平;四十年后的今天,人民渴望祖国统一。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历史潮流是不可逆转的。
一九八五年四月六日完稿于北京
柯灵同志原作较长,本刊为篇幅所限,只能摘载部分。全文将收入本刊所编《主编话旧》一书。 ——编者
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