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在这本选集中的论文,正是一代人重新思考问题、摆脱教条的阴影寻找真理的一个初步体现和预告。这些论文大体上不再从不容怀疑(?)的定义、概念和法则出发,机械地裁剪文学事实,然后反过来证明那些定义、概念和法则的再次获胜;而是从经验到的文学事实入手,以另一种自己选择的思维模型来处理这些材料,从而取得新的解释和新的结论。这些大学生们怀着一种极度的新鲜感和独立的理论热忱,重新处理前人已经处理过的文学材料,也处理并未有人处理过的文学材料。于是,这两种情况就导致了这本论文集的两个特征:创新和开拓。要在这里一一列示每一篇论文的独到之处是不太可能的,比如陈思和论巴金文艺思想的、张帆论王蒙的、黄子平论公刘诗的、覃小超论浮士德精神的、陈洁论上古妇女地位转化的、刘东论西方丑学的,等等,都或此或彼体现了创新和开拓的理论自我意识。与此同时,这些论文都非常懂得掌握具体材料,善于运用这些材料。
当我们浏览了这些论文之后,会发现在它们背后潜藏着一种希望:如果这些个别研究是有价值的话,那么就不仅要从它自身取得的个别结论上获得启发,而且也是为当代文学理论的进一步开拓提供一个宽阔的经验框架,暗示了人们应把文学理论看作一个有待继续研究的经验领域——因为经验是无限的、不重复的——而不是看作一个不变的僵化的仅供人背诵的信仰体系。
理论的解放可以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展开论争,另一种则是通过遗忘。的确,这些大学生论文多半是走了后面那个途径。他们悄悄地破坏着既定的理论规范,不认为在文学问题中有什么确定无疑的东西。在文学事实和经验里,不确定性是促发人们研究兴趣的主要方面,在这里很难找到千古不移的规律,任何结论只和相关的一部分经验叠合,在另一些经验前就明显不灵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三十二篇论文都没有体系性的构想,而只对具体问题产生了分析的热情和重新解释的愿望。一个人为地统一起来的理论体系崩溃了,很可能,在文学问题上原就不应有什么体系。如果一种体系和其它体系并存的话,那么它们谁也不是体系。就象苏格拉底说的,假如世界上有两个关于床的概念,那么必有另一个床的概念来统一它们。是的,最终的文学理论体系是什么呢?人可能找到它吗?
所幸的是,这些大学生论文都在这一问题前保持着可贵的缄默。如果每个人的独立思考能为别人带来新鲜的东西,那也已经足够了。确实,这些篇论文最后给人的启示正在于此。
(《全国大学生(中国语言文学专业)毕业论文选编》,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一月第一版,2.55元)
品书录
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