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黄裳猜想,这幅卷子可能是背写出来的,因为中间略有脱误。我核对了一下制成图版的手迹,脱落的是一个短句,笔误才只两个字,无损辞意。
黄裳说:“三十多年前收集的一批师友墨迹在十年前被抄没了。后来又意外地收回了其中的一部分。”他于是写了一组总题叫做《珠还记幸》的文章,一共二十七篇,以介绍这批劫余书件。末一篇《宿诺》就是讲上面这幅卷子的。这幅卷子不曾历劫,没有经受被抄的命运,但搜集它的人和这项搜集工作本身,则是都经受过劫难的,勒以更已经成了故人。收到这幅卷子,断不会让人感到那一起回来的,不是珍珠。
张充和寄这幅卷子时附寄了靳以在一九四九年写给她的一封信的复印件,上面写道:
充和:看了你的信,大家都觉得你们还是回来的好。……有机会还是回来吧。你答应过给黄裳写的几个字也没有影子,得便写点寄来吧。我们都好,大家都盼望你回来。靳以。
一封一九四九年的信一直带在身边。三十年前答应过要写一张字的事一直挂在心头。在国外找一本《陶靖节集》恐怕不容易吧,但这些名篇佳句大约是童而习之,又时时暗诵着的,尽管三十多年远客异邦,东西奔波,提起笔却就流水汩汩地背写了出来。黄裳介绍这些的时候,感情是节制的,文字是吝啬的,但故事本身的动人处是掩没不了的,它一下就沁到骨子里去了。
黄裳说,他“记下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有的人看来也许还是迹近‘无聊’的小事。有一条奇妙的线牵动着它们,这条线虽然细弱、飘忽,往来无迹,但它牵动的却可能是非常的重量。”在另一篇文章里,黄裳又说,“我说起这些琐细的小事,也只是想说明他们是生活在怎样一种文化气氛之中,这是培养、滋育艺术家的十分必要的条件。”——没有这些小事,其实也就不会有那么一组文章,藏品历劫也就未必回环心头,在失而复得的时候也没有那么一种喜幸之感了。“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这句话也许在这里可以借用一下。
关于与那幅卷子同时收到的那封信,《宿诺》里写道:“从靳以的这封短信里,似乎又活龙活现地看到了他这个人。……信很短,可是里面藏着的‘话’很多。”读了黄裳这几句话以后,重看靳以的信,那种热情、急切,真是声口如见。怪不得“置之怀袖中,三载字不灭”了。靳以真的“永远消失”了吗?我以为,他不但留在张充和和黄裳的记忆里,现在他又流转在读者的记忆里了。这都在题义之中。
大观园里的省亲别墅,“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砖墙。”《宿诺》只是砌成《珠还记幸》这堵大墙的一块砖。在这组文章之前之后,编在同一本书里另外还有三十篇文章,整本书仍题作《珠还记幸》。这是个很好的书名,让人启颜开怀;但也容易被当做一个习惯的比喻,以为无非是形象地表述藏珍的失而复得罢了。黄裳在《后记》中特地提出这一点加以论议道,人们对珠还合浦这则故事的那种理解,“其实是缩小了原有的意义了。这里说的是重新得到了比多少颗珍珠更珍重千万倍的产珠资源,指的是有无比生命力的事业的生机的恢复。”读到这几句的时候,已是全书的结末了,却展现了豁然开朗的广阔天地,一己的得失摆落,庆幸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它具备独特的民族性格,有重迭的文化层积,五十多篇文章就这样串成珠还之链。
很久以前从朱光潜先生早年谈美学的文章中,曾记取“慢慢走,欣赏啊”那么一句话,无奈心浮气粗,眼馋肚饥,一见到席上珍,便每每顾不得失态,厚厚的一册《珠还记幸》,尽管展对之顷也不由伫想流连,这回仍是急匆匆一口气读完的。读完之后,声影渐杳而氤氲四壁,真所谓“客去茶香留舌本”。想说些读后的喜悦,而体味不深,只怕终究唐突了。
(《珠还记幸》,黄裳著,三联书店一九八五年五月第一版,3.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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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