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切特是当代英国老一辈的名作家,生于二十世纪初,是世纪的同龄人。幼时失学做过皮匠,第一次大战前以作旅行推销员及店员为生。但他平日博览群书,刻苦自修,终于使他在文学界得到立足之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入伦敦艾莱恩学校读书,一九二○年从事新闻记者工作,在西班牙和摩洛哥一带作旅行采访,写了有关西班牙风光的报告文学《前进中的西班牙》(一九二八),小说《克莱尔鼓手》(一九二九)及其它记叙作品与游记若干种。一九四五——一九四七年他担任美国著名刊物《新政治家》周刊的文学编辑,发表具有卓见的文学批评,一九四六年出版评论集《逼真的小说》。他的文笔尖锐而又风趣,写评论之余,也从事长短篇小说的写作,针对英国中产阶级的庸俗生活作不平常的描述与讽刺。收集在《故事集》(一九五六)、《故事选编》(一九七八)、《新故事集》(一九八二)及《增编故事集》(一九八三)内。同时又编撰各国文学名家传记如《巴尔扎克传》、《屠格涅夫传》等。他又是写游记的能手,并曾与名摄影记者合作编撰名城录如《伦敦远景》、《纽约颂歌》和《都柏林素描》等,充满了游子的怀念,历史回顾,诗意与隽语,所写的文章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和喜人的审美观。
七十年代起,他开始发表回忆录式的随笔《午夜灯油》(一九七二),记述他虚怀若谷的治学精神。随后又出版散文集《虚构专家》(一九七九)、《播弄是非者》(一九八○)。近年来他虽已超过八旬的高龄,继续执笔写自传性材料,曾发表过一部分名《门前马车》(一九六八)。最近则出版了他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八四年各阶段所写的文学论文选集《有识之士》。
《有识之士》是一部四十余年来的文学评论大观,最值得研究比较文学者一读。普里切特原是位严谨而又富于感情的评论家,每评一位作家必先读其书,细细回味作家的际遇与作品的内在精华,不受有关传记及其他评论家的影响。他在《有识之士》的序言中否认自己仅仅是英国文学的产物,但也不谴责各家学院派包括美国文学人士的观点。他有一己的卓见,是位见解颇为独特的有识之士。从他早年评论文章可以读到他虽然欣赏世界各国的众多名家之作,但只评论他所最喜爱的作品,决不在次要作品或无所作为的写作中浪费笔墨,不管是小说、传记或文学评论。他评论之作的基调并不包含贬低名作之意,却在发扬作品的纯真价值,而且从不作无的放矢之词,语言间闪耀着机智和原则。
普里切特的文体擅长读来娓娓动人的散文随笔式,这正切合他所精选的名作范围与典型。《有识之士》内容大体可以分为三类,即英国、美国及其它欧洲佳作的评论与介绍。其中极大多数为小说家,如英国的菲尔丁、里查逊、特罗洛普、伍尔芙夫人,美国的伊狄斯·华顿、马克·吐温、福克纳、纳塔尼尔·威斯脱,法国的康斯顿、加缪和缪塞等等。有人批评他的评论集虽然涉及面相当广泛,但缺乏理论性的文章,似乎作者忙于创作小说和阅读他人作品,无暇顾及抽象的理论。他自己虽少谈理论,但频频提及别的文学批评家如美国的爱德蒙·威尔逊,并效法威尔逊的风格,文章写来依兴之所及往往超越所评小说作品的范围。威尔逊评论集《四海之光》的内容除詹姆斯、海明威、乌尔夫等人的作品评介之外,上自政论家,下至通俗歌舞剧和魔术,无不有精辟的评赏。在这一点上,普里切特有过之无不及。例如他论美国文学家纳布考夫的朗诵艺术,描绘得如此有声有色,足以感染读者在欣赏名作时,必定通过朗诵以“听出”文章的优美;而在自己下笔行文时也注意到文字读来铿锵有声,意趣非凡。
这样,读者在阅读《有识之士》评论集时,若能顺序卒读而不是仅仅选读自己偏爱的作家,而且细咽慢嚼,才会体会文章的优美。因为普里切特正如他在序言中的自白,行文酷爱引经据典,而又高度简洁,颇具古风。特别在评介前辈名作家如巴尔扎克、乔治·桑、司汤达、普鲁斯特等人的文章,一经寓目,便无法释手,非要一口气读完而后快。普里切特那种散文随笔式的评论既明快又流畅明确,读来沁人心肺,掩卷默思则又句句有新意。姑不论读者是否同意他评介的作家和作品,读其论文本身就是一种文学上的享受。普里切特对文学作品虽独具慧眼,但也不少偏执之言和怪论。可以信赖的是他言出有据,几十年的苦读钻研,的确使他满腹经纶,正如他友人评他的“腹中妙语已满溢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他经常以他的妙语作为子弹,射击那些不为一般评论家所敢于任意褒贬的名家名作。例如他认为英国多产作家特罗洛普,作为一位政治小说家却不够有力;他的理由是“尽管特罗洛普具有写作的熟练技巧,但他只注意所写人物看来象什么,却不注意这个人物活着为什么。”十九世纪写实作家如特罗洛普曾写过四十七部长篇小说及大量议会小说,《简·爱》的作者勃朗特等人,他们的成就即在于高超地描绘了人物的外相和脾性,并不问人物的存在意义。正如普里切特本人在《有识之士》中所起的作用,也只是一位强有力的现实评论家,对前辈大作家只能作同样客观的陈述而已。
(V.S.Pritchett,A Man ofLet-ters,selected Essays,New York,Random House,305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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