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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六十年代末,法国文坛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年轻人,他以自己的处女作《星形广场》赢得了罗歇·尼米埃奖,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接着,他又陆续写了好几本小说,几乎本本获奖:《巡夜》(一九六九)获费内翁奖,《环城大道》(一九七二)获法兰西学院文学大奖,《暗店街》(一九七八)获龚古尔奖……他那出众的才华和他作品中特殊的魅力吸引了许多批评家,他们认为他是本世纪“最年轻、最有特色、最有才华”的作家。
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名叫帕特里克·莫迪亚诺(Patrick Modiano),一九四五年生于法国的布洛涅-比扬古。他的父亲是犹太人,母亲是比利时人,他对这两个民族都怀着特殊的好感。从小,他就从父辈的故事中了解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排犹主义给犹太人带来的苦难,犹太人那种艰难的处境、永远偿不清债务似的命运,给了他极深的印象。因此,他大部分小说的主人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犹太人的缩影:他们被自己秘密的过去缠扰着,不得安宁;他们不愿受血统的限制和束缚,但又不得不承担起自己的命运;他们总是处在左右为难的境遇中,徘徊在英雄与懦夫、牺牲品与帮凶、光荣与耻辱两条道路之间;他们流落异乡,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时时都在逃避追捕……莫迪亚诺带着深深的同情塑造了这一系列的形象。他的第一部小说《星形广场》的书名就是一个含义深刻的故事:一九四二年六月,有个德国军官问一个犹太青年星形广场在什么地方,这青年指着自己的左胸(犹太人佩戴星形标志的地方)。第二部小说《巡夜》也反映了占领时期犹太人的生活和面临的抉择……从莫迪亚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占领时期的种种悲剧;从主人公所经历的貌似荒诞离奇的故事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种严肃而深刻的主题——作者是在探究那个野心占统治地位的时代各种思潮的归宿,借以针砭当今西方社会的时弊:“我力图写出一个没落的世界,而法国被德国占领时期正提供了这样一种气氛,但是实际上,我所表现的却是今天世界的一个极度扩大化了的形象。”
所以,莫迪亚诺作品的时代背景大都是“占领时期”。他自己虽然没有领略过“占领时期”的痛苦,却创造出了当时的环境、气氛和一连串想象的生活,巧妙地把真实和虚构混合在一起,使人无法分辨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他自己也认为想象和真实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有个批评家说:“莫迪亚诺最大的魅力就是创造了一个想象的天地,主题似乎有些暖昧,有时还会引起人们的微笑,但是读过、笑过之后,人们会脸红(对人类的丑行)。”莫迪亚诺写起“占领时期”来并不明确表现,在他的两部著名作品《环城大道》和《暗店街》中,只用暖昧的咖啡馆,黑市交易和警察等借喻,让人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历史环境;但他所描绘的景象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真实感,透过朦胧的、虚构的手法活生生地显现出来。这除了因为莫氏是个虚构能手之外,还因为长期以来,“占领时期”就象一个顽念似的渗入了他的潜意识之中,他把有深刻体验的思想主题通过离奇的想象表现出来了。他甚至想象自己是在一九四○——一九四四年间长大成人的,在他出版的书上,有的注明他一九四七年出生于巴黎;有的却注明他一九四五年出生于布洛涅—比扬古。实际上,他是一九四七年出生的,为了使自己的出生年月和作品的时代背景“同步”,富有想象力的莫迪亚诺把出生年月都改了。
他的作品除了表现占领时期的黑暗和痛苦,大部分的内容都是主人公的“寻”:寻找父亲、寻找过去、寻“根”、寻找自我。在《环城大道》、《凄凉别墅》和《暗店街》中,可以看到这类主题的充分体现。《环城大道》写的是一个儿子跟踪父亲的故事,父亲为了摆脱儿子,竟想把他推到地铁轮下,但儿子对他还是牢牢跟随着,这是出于一种寻“根”的兴趣。儿子代表了被文明抛弃的整整一代人,他发现了一个不相识的、既可怜又可恶的父亲,但还是决定和父亲相互依赖、相依为命。其实,主人公寻找的是稳定的国家带给人民的那种广义的文明。《凄凉别墅》是莫迪亚诺第一篇以现代为背景、写他同时代人的小说,整个故事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渗透着淡淡的、梦一般的忧郁和惆帐。主人公克马拉爱上了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姑娘,这姑娘和一个医生同居,并梦想成为电影演员,克马拉出走了,十二年之后,他只身回到海水浴疗养地,重温青年时代的恋情,但发现一切都变了。这里的“凄凉”自然而然地和怀旧之情联系在一起。而《暗店街》则通过一个患了遗忘症的人寻找自己过去的故事,深刻地揭示了人与自我的关系。作品的主人公一开头就提出了这样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我到底是谁呢?”在这里,莫迪亚诺所探索的是人生的本质,试图说明一个人的过去是生活下去的依据,比现在和将来都更重要,没有过去的人,谈不上什么将来,除了反映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空虚感,人对自我的意义和可靠性的怀疑之外,广义地说,是反映了人们在没落的社会中对已逝的美好事物的追求和怀念。和大部分现代派作家作品中表现的人与自我的关系相比,莫迪亚诺作品中表现的人与自我的关系和寻根的内容可说是更为深刻,更独具一格的。他指出了道德的沦落,为古老的价值观念唱出了忧伤而抒情的挽歌。
莫迪亚诺对“根”的兴趣还表现在安排作品中人物的出身上面。在《暗店街》中,一些人物的出身和真实生活中的人物出身似乎有着偶然的巧合:主人公的好友弗雷迪的出身,和莫迪亚诺的同时代作家、“新寓言派”首领勒·克莱齐奥①十分相似,都是毛里求斯岛的英国人后裔;而女主人公的出身则与莫迪亚诺自己相仿——母亲是比利时人,双亲之间说佛来米语。莫迪亚诺说过:“我对自己的‘根’十分珍视,这只为我所有,我最崇拜的人大部分是比利时人……我很骄傲自己有一半和西默农②是同国人,我觉得自己和他那么相近,象他一样,我喜欢搜集旧报纸、旧档案、城市交通图,这都是为了创作。如同一个演员,我要了解确切的细节,以便进入角色。环境比情节更使我感兴趣,我不喜欢勉强结束一次调查。”
从这些材料中提取来的细节的确为他的作品提供了丰富多样的环境,在有的小说如《暗店街》中,旧报纸、旧照片甚至旧电话号码还成了构思中重要的枢纽,把主人公寻找过去的线索连结起来了。莫迪亚诺以天才的创造力,赋予了这些东西以生命。
批评家们曾期待着谜一般的莫迪亚诺能使他的主人公摆脱那些沉重的环境,因为从他的第一部小说《星形广场》到最新一部小说《如此诚实的年轻人》,气氛都有些压抑,莫迪亚诺自己也认为:“我揭旧伤疤的时候太长了,自传体小说写够了!它耽搁我去更换背景,去描写‘外界’的人和物,让我在达卡或塔希提的一个旅馆大厅里去呆五分钟,我就能猜出那里是否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在法国当代文学作品中,莫迪亚诺的作品可算是“阳春白雪”,批评家把他的作品归入“新寓言派”,这个名词是一九六三年勒·克莱齐奥发表他的处女作《笔录》后当代评论家开始使用的,“新寓言派”的小说寓意深刻、表现隐晦、想象离奇,可莫迪亚诺的作品不象克莱齐奥的那样晦涩、冗长、难懂,他以流畅、朴实、优美、生动的语盲阐述出富有深刻哲理的内容,象一首民歌似地慢慢渗入读者的心田。难怪一位批评家说:“初看莫迪亚诺作品时,你会觉得朦胧而平淡,接着你会微笑,然后,你能听到字里行间隐隐约约的低泣,最后,你会为作家那含蓄而幽默的天才感到惊叹!”
莫迪亚诺在上萨瓦省念过书,后来进了巴黎文学院。他成名之后,拒绝进法兰西学院,认为学院只是为习俗而设,什么用处都没有。他对名声的看法十分淡泊,毫无野心;在生活上也十分节制,既不大吃大喝,也不吸烟。他对有些作品中的色情描写十分反感,说:“没有比色情描写更可笑的了,这类添枝加叶的描写只是为了糊弄读者,而作者本身就是在一个陌生的领域中瞎撞。”
虽然莫迪亚诺有虚构的本领,但他十分重视体验生活,《凄凉别墅》的背景就是他常去散步的地方安西;为了写《如此诚实的年轻人》,他和一群中学生一起泡了好久;他还经常和那些吸毒、酗酒者和穷流浪汉混在一起,了解他们的生活,这对他描写下层社会和黑社会也有很大的帮助。
莫迪亚诺十分欣赏美国作家的活力,他说:“有时我觉得一个人应该更会生活,更好地利用生命,善于寻找乐趣。比方说,学学开汽车或打字。……福克纳有个农庄,海明威扮演斗牛士,和他们相比,欧洲的作家样子简直象是蹲办公室的小职员。”
迄今为止,莫迪亚诺已经出版了许多部出色的小说,一本散文集和一部与人合作的电影剧本,他每发表一部作品,就在法国文学界引起一场轰动,但他仍是那么谦逊和明智,而对于别人的怀疑和攻击,他只是淡淡一笑,神气象是在说:“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再厉害的我也领教过。”
① 勒·克莱齐奥(J.M.G.Le Clézio),一九四○年生于法国尼斯,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法国人,一九六三年发表处女作《笔录》,即获勒诺多奖。当代批评家在评论他们首批作品时,开始使用“新寓言派”这个名词。
② 乔治·西默农(Georges Simen-on),一九○三年生,用法语写作的比利时作家,以写惊险小说著称,一九五二年被选为比利时皇家学院院士。
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