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湖曲笺证》作于一九四九年三月,是集中写作时间最早的一篇。作者在本书《后记》里说此文写成发表后,当时就感到不满意。以后积累了新材料,想重写总没有写成,只为文章中“夹杂了大量世俗感情”,要改写难以唤回“当时的一切兴会与情怀”。有人刻过一方藏书章,文曰“聊以遮眼”,就是说存心挡住自己的视线,要逃世避嚣脱屣红尘,这就与作者的上述态度很不一样。读《银鱼集》里讲论三百年前古书旧事的文章,总觉得象是小说家在塑造人物似的,触动感情。它不是借古喻今,却是知人论世。《后记》里略举作者在六十年代初曾经打算研究的题目,其中有“清初明遗民的生活与思想,他们与新朝统治者的微妙关系,以及通过曹寅这样的人物体现出来的清初文化政策……”等等,作者说:“这许多,都是想了解三百年来文化史的人所必须认真弄懂的。”看了这批题目,觉得真是有价值的建议,作者并未完卷,现在公布于众,或者特别可供有余热余闲的老同志参考,钻研一些问题,乘机补读平生未读之书,不但颇有用处,而且大有乐趣。
作者没有重写这一篇《笺证》,终于写了一篇《补记》,相隔三十四年。他不以明清史名家,却那样锲而不舍,几十年里似乎就有一个阅读思考的中心在。收进本书的《关于吴梅村》,《吴梅村南湖春雨图》,以及因《圆圆曲》引出来的《不是抬杠》,都与《笺证》多少关连;《咏怀堂诗》谈阮大铖,《澹生堂二三事》、《远山堂明曲品剧品校录后记》谈祁承<SPS=2051>父子,《梅花墅》谈许自昌,则都是《笺证》的别支;此外,关于张岱的三篇,关于余怀的二篇,也多在时代人情上相映发。编为一集,使此书似有一个凝聚点,遂觉得它带有某种程度专著的味道。文中引用的书,有的是抄本手稿,难以见到,读者各有胜业,自然也不能一一循踪追迹,只是读了此书,不由得欢喜感谢,不说是闻所未闻,终竟感到扩展了眼界,通过这些典型,认识了历史面貌的一角,大大节省了精力。
古人说:“未知生,焉知死。”大概因为生是当前,死是未来。根据这句话作些推展,也许可以这样补充:不了解历史,也难于把捉当前,因为当前曾是历史的未来。希腊的哲人有言:“历史就是哲学用以施教的实例。”回到前引作者自述其历史考证中“夹杂了大量世俗感情”的话,恐怕也有这个意思,并使这本我目为某种程度的专著因而毫无冷漠之色。
作者随时以其敏悟精思于叙述中杂以论议,往往片语居要,有薰风解愠之致,感知很受启迪。作者得到张岱手稿,发现“诗上有评语,句中有改字,俱出另一人手。其所改字皆意在避忌”,举例以示,因谓“常见清初人集之当时刻本或后来翻本,句句恭谨,毫无触碍,然其人实为遗民,其事颇不可解。见此遂恍然悟。苟此书而刻,原稿不存,则张陶庵亦不过一通常失意之士耳,更何由见其时代精神?”又说,所改字“大失本意,虽意在避祸,然甚非君子爱人以德之道”,读到这里,不禁设想如果自己是职业编辑,在举笔改稿之际,从此将增加多少重量!
作者曾在上海市郊滨海地方劳动,“一肩行李之外,只能背一只小小的旅行包,因为要徒步好几十里才能走到住处,所以随身带些什么是必须仔细斟酌的。”带小说就不合适,因为“本子厚,可是一下子就读完了。大部头的著作也不行”,结果先后只带下去过“一本钱钟书的《宋诗选注》,另一本陈垣的《通鉴胡注表微》。”下面,作者摘录一些当时写在书上的题记,也描写了当时劳动的场景,以及他的种种感慨,这就是书中的《海滨消夏记》。有一家日报在近数月辟了一个《我的书斋》专栏,已经发表了不少名家的篇什。《海滨消夏记》写了一个特殊的“书斋”,正是在这一书斋里读柳永的《煮海歌》、孔平仲的《禾熟》、陈简斋的《早行》,所以才别有会心,也才令我想起《随园诗话》里那句“公所读书人亦读”的诗来。看来,人们选读什么书以及读书的结果,都决定于他所具有的“世俗的感情”,亦即他对人生的态度。而从作者数十年孜孜<SPS=1266><SPS=1266>的坚持中,又见出功力从铢积寸累而来,我们也就不用因一时的“不如”夺气了。
(《银鱼集》,黄裳著,三联书店一九八五年二月第一版,2.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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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