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徐致靖的外孙,青少年时从读在外祖父身边,亲见过不少维新人物。当光绪戊成,徐致靖官居翰林院侍读学士,力赞新政,曾上疏保荐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张元济。政变作,革职,判处永远监禁。庚子年八国联军陷北京,这才“出狱待罪,诏赦免”,事见《清史稿》列传二百五十一。《侧记》中的遗闻轶事,皆作者在外祖父家的亲见亲闻,其后又长期搜访,调查核实,故史料价值甚高。它写到徐致靖逝世为止。
关于徐致靖的卒年,《见闻录》在一二○页上写了一条脚注说:“《辞海》、《中国近代史辞典》在徐致靖条所记他的卒年是一九○○年,都是错的。因为我生于一九○○年(庚子),从仅老读书十年,他是宣统复辟的第二年逝世的,应为民国七年(一九一八),旧干支为戊午。仅老终年七十五岁,从此上推,应生于道光二十四年甲辰,而公历为一八四四年也。”手边适有一九八二年增订重版的《戊戌变法人物传稿》,检视书中所记徐致靖的生卒年,作“一八二六——一九一八”,虚岁为九十三,则是搞错了生年。
“仅老”这一称呼,《侧记》开头第二行便出现,括注说:“致靖,字子静,戊戌政变时,被判绞监候,即死缓,庚子年出狱,赴杭定居,别字仅叟,意谓六君子被害,刀下仅存的意思。”古人名字别号繁复,称谓常随着社会人事关系变化,书中随宜加注说明,偶亦不免重沓,却也增加了信手拈来随笔写去的舒展闲暇之感。本书注释、按语、附录颇占分量,自成段落,又与正文相映发,是一特色。
徐致靖对昆曲造诣很深,“还精通宫谱,能作曲”。他教育外孙的办法也很开明,领他看小说,吹笛子,还教“唱程长庚的《天水关》、徐小香的《群英会》(页一六、一七)。我们因之了解作者学问好尚所自,根基很早打下。作者写《侧记》于一个甲子之后,经过如此长期的涵濡筛选,积淀下来的成为一种精神气质,它已不囿于维新的事功以至牺牲的烈迹,款语情话,娓娓可听,读者感染到的恍似作者领受自其青少年时代的那种春风化雨。
《侧记》插叙了许多戏曲掌故,而《谭鑫培的艺术道路》和《梅边琐记》中恰又时见有助于博识多闻的历史故实,遂使全书各篇气息相通,浑融和洽。《侧记》记有一次博侗演出《群英会》的情形后告诉作者说:“我这出戏是王楞仙说的,楞仙是小香手把手的徒弟”(页一○二)。脚注补充道:“徐小香向三庆班辞班,宴请全班人员,杯酒告别。他对王桂官(楞仙)说:‘我还要在北京住一年,专为教你。’”辞班而依旧淹留异乡,辛勤哺育,不逐名利,使我们想起现下常说的“余热放光”。作者措语简淡,而情味自长,往往如此,并可见这些“掌故”的作用,不只在于资异闻供谈助而已。
《梅边琐记》是一九四九年秋随梅兰芳北上返沪后所作,曾在上海《亦报》连载。其“王瑶卿寿演中看《儿女英雄传》”一节写小翠花饰张金凤原文云:“内中有一句道白最精彩,他对何玉凤说:‘姊姊,我现在要问你,在能仁寺代我们撮合的时候,你心里对安公子究竟存着一种什么意思,你今天得在我面前坦白坦白。’这句流行的名词,用在这里,真可以说妙手拈来,天衣无缝,一点不觉得生硬不调和,无怪乎满堂报以采声。”(二九七页)作者这一段三数十年前赏誉备至的文字,照录在书上,读来岂不纳闷?且慢,请看三一三页的按语:“《梅边琐记》里还屡屡出现检讨、坦白……词汇,今天看起来都觉得生硬可笑,但我没有修改,因为这是我们走过的历史痕迹,需要保留当时的思想实况。”这才理会《琐记》辞省意多的白描手法,今天皱眉的读者兴许曾有当年喝采的观众,揭开书页恰似翻出一帧穿着开裆裤的儿时相片,不觉启颜一笑。
书中收入徐致靖、徐仁铸、梁启超等名人手迹,制版插图;可惜缩印过小,稍觉逊色。排校也间有差失,如一○五页小凤仙致梅兰芳信的释文“在北京观音寺(名字忘记了)由徐省长聚餐一晤”之句,细看插图中原信照片,“观音寺”下尚有“某饭店”三字。又如一四三页记梅兰芳“于一九五三年三至四月在莫斯科、列宁格勒两地演出”,前文说明系戈公振于一九三三年在苏联考察时代为联系,如何竟延宕至二十年之久?则“一九五三”显见系“一九三五”之误。
(《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中华书局一九八五年五月第一版,2.2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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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