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三遍了,我读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最后一句话,又一次被一种巨大、沉重而又锐利的忧伤攫住。我不是没有听到远远近近已经掀起、愈来愈激烈的争议的声浪,也不是没有下意识地感觉到灵魂在这部作品中冒险的艰难。但是,与对公开的立论可能产生的微妙效果的顾虑相比,我更加珍视这部作品给予我的心灵的直接的刺激。小说中的章永<SPS=1002>在开始他的痛苦的灵魂自剖之初说:“我一刹那间的感觉之中,压缩了人类亘古以来的经验。”作为一个读者和评论者,我相信,在我阅读作品的最初的审美感觉中,潜埋着对作品的进一步的审美分析的一切胚芽。
我经常怀着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和挚爱,去凝视那些纯洁而美丽、痛苦而柔韧的纸上的生灵;但对于章永<SPS=1002>这样一个多少带着某种自觉的恶意和虚伪的、负荷着时代的痛苦的灵魂,我觉得自己的任何同情或贬斥都是软弱无力的。已有的道德观念很难评判这个人物,只有冷静的社会历史分析和社会心理分析,才能帮助我们去理解这个人物内含的一切矛盾:理与情、灵与肉、爱与仇、真与伪、善与恶、美与丑,……
一
鲁迅有一篇散文诗《墓碣文》,其中写“我”读到墓碣阴面的残文: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这两段文字,曲折地表达了不惮于解剖自己灵魂中的“毒气和鬼气”的鲁迅,在进行自剖时的痛苦和内心矛盾引起的困惑。我以为,也可以移用来说明《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本旨,说明张贤亮塑造章永<SPS=1002>这一形象的本意以及艺术地传达这一本意时产生的矛盾。——小说独特的思想深度以及它本身固有的矛盾,似乎都是由此产生的。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这确是张贤亮描写章永<SPS=1002>的心灵历程的本意。如果说小说的某些笔触——例如《绿化树》中的红地毯以及此篇中关于章永<SPS=1002>心灵深处怀着的“参与制定船的航向”的隐秘愿望的描写——使有些论者产生作家借章永<SPS=1002>以自炫的印象,那么,这种文人议政的夸饰和狂气,顶多也是类似李白的干政热情而已,是不能过于认真地看待的。倘若不纠缠于这些枝节,那么,章永<SPS=1002>这个形象给予人们的整体的审美感,受,我以为是他自剖时惊人的坦率和无情,在“抉心自食”中剥露人性的深度,在观照环境时把握时代的悲剧性的那一份冷峻。这一切,使章永<SPS=1002>的灵魂独白,有如鲁迅在《孤独者》中描写的:“隐约象是长嗥,象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倾听这种灵魂的长嗥,我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震竦。
出现在《绿化树》中的章永<SPS=1002>,他的心灵历程的自剖性,时代的压力在他内心浓缩成的苦闷,虽然也有某些入木三分的刻画;但总的来说,不断“超越自己”的心灵辩证法的运动,使他的性格呈现为一条取上升态势的曲线。而曲线终点的红地毯,更易使人误解为章永<SPS=1002>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心灵历程。因此,当这一条上升的性格曲线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突然向下跌落,呈现为不规则的扭动时,有些读者的骇然和忿然也是可以理解的。怎么?已经上升为“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者”的章永<SPS=1002>,竟然在他和劳动妇女黄香久的关系中,表现得这样冷酷、自私、亏心、伪善啊!而且是在一种清醒的自我意识的算计和透视之下的亏心和虚伪,这怎么能不使富有东方式的传统良心的读者感到愤慨,怎么能不使看重人格的统一的论者感到厌恶,从而投以轻蔑的“怜悯”呢?
但是,不无理由的误解仍然是一种误解。张贤亮的《唯物主义者的启示录》的本意并不是要描绘一个不断上升的灵魂;他所要剖露的,不过是一个受时代制约的灵魂在历史的波峰浪谷中颠簸的曲线运动的轨迹而已。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章永<SPS=1002>的心灵历程的自剖性,他的灵魂中的恶意和狡狯、毒气和鬼气,是被作家有意识地强调着的。在小说开头,章永<SPS=1002>就说:“自己常常是自己的对立面。”他不但“为这段经历感到愧悔”,而且“为觉察到自己要隐瞒这段经历中的某些事情而感到羞耻”。这篇小说,张贤亮原来曾拟题为《欠你一朵玫瑰花》,也透露出作家欲借以清偿一笔感情上的宿债的本意。被很多论者引以对章永磷进行道德责难的那一句话:“你亏了心了”,正是作家有意借黄香久的口说出的,而且是章永<SPS=1002>也凄然一笑地承认了的,这恰恰表现着作家对章永<SPS=1002>的剖析。这种剖析在以章永磷的自剖形式出现时,显得异常幽深曲折、欲说还休、矛盾重重。这固然增强了章永<SPS=1002>矛盾心态的真实性,但却也减杀了章永<SPS=1002>灵魂自剖的诚挚性——也许作家在创作的中途心境有所转换,对一味自忏的调子感到厌倦吧?作家主观创作心理上的矛盾,是深深地投射在小说中的。所谓“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身历其痛,忍痛且不暇,自然难以研味其时的心态;时过境迁,情随境变,自然也难以摄取当年的心态;作家有些矛盾和惶惑,也是不难理解的。但无论如何,小说中章永磷灵魂独白的自剖性,是不能掩抑的。
最能表现章永磷的自剖的,大约要算下面这一段文字了:去向曹学义递交离婚申请书的章永<SPS=1002>,产生了把墨水瓶砸在他四四方方的黑脸上的冲动——“但这只是我一瞬间的冲动。我很惭愧,在‘领导’面前能做出真正男子汉的举动,恐怕还需要一个过程,还需要把我逆向地‘改造’过来。现在,我的话里面虽然有骨头,但坐的姿式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弓腰曲背的了。卑微感已经渗进了我的血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这种自剖有着惊人的准确性。要是进一步想到这样一个卑微忍从的章永<SPS=1002>却在对时代的思索中怀有参与改变国家命运的雄心的话,鄙视章永<SPS=1002>的论者可能又会多了一个嘲笑他的论据:这是怎样可悲的矛盾呵!——然而,我要说,这又是怎样真实的矛盾呵!在解剖章永<SPS=1002>的性格时,作家是牢牢地、准确地对准着时代、环境的制约这个因素的。一个畸形病态的时代,铸成了一个畸形病态的灵魂。
于是,章永<SPS=1002>灵魂中的一切矛盾,一切阴影,就不仅仅属于他的天性,而且也属于环绕他、限定他的社会生活。屈从命运与冲破禁锢,消极出世与积极入世,本能冲动与文化积淀,自高自大与自轻自贱,实际行动与幻想言辞,情感曲线与理智直线,自剖自谴与自解自辩,这一切矛盾错综地叠印在小说的画面中,给人以异常复杂的感受,增加了理解、接受这一性格的困难。
尤其成为理解和接受的难点的,是章永<SPS=1002>在他和黄香久的关系中,在他的私生活中表现出来的复杂矛盾的心态。
二
在章永<SPS=1002>即将与黄香久分手时,他觉得她宛如“索命的鬼魂”,召唤着他“去把这一笔孽债算清楚”。而他却深知自己“无法跟她解释明白”。他认为:“她的脑子只能理解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灰色的事物、模糊的事物,对她来说是太费解了,对我来说又是太难表达了。”
相当一部分读者是不会喜欢章永<SPS=1002>的这种遁辞的,也是不会喜欢他对待女性的那种行事方式的。就积习和情感而言,我也难以和章永<SPS=1002>一气。对这整个故事演进的直觉告诉我:章永<SPS=1002>与黄香久的离异中,是有着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隐衷的,是有着一切不是属于过去而是属于现在和未来的苦闷的。例如,他为什么在离开黄香久后要预告:“自此以后,我将没有一点爱情能够给予别的土地和别的女人”?要是在另一种文化心理背景下生活的人,也许就索性坦然而无矫饰地诉说这种隐衷和苦闷,那倒会使作品获得一种艺术上的爽快和诚实;但无奈章永<SPS=1002>偏不是,他毕竟背负着古老的东方文化,身临着威严的东方式的社会压力,他的自诉自忏不能不在开口之初就带上某种自辩自解的口气,所以就使作品产生某种强为说项的作态了。这一切都会引起审美情绪上的隔膜和反拨。
但是,以往评析某些作品产生的失之苛刻的经验提醒我:对作品中的人物的主观上的好恶,并不能代替我们对人物的“知人论世”的理解。鲁迅说:“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七)》)这句话不知多少回点醒了我年轻气盛、率尔操觚画出的梦,使我至今仍然常常痛切地感到把笔临纸时三复斯言的必要。对理解章永<SPS=1002>来说,我以为这种“知人论世”的老方法仍然是最便捷而少偏谬的。
如果我们顾及章永<SPS=1002>所处的社会状态及其全人,那么,应该公平地承认,与其说章永<SPS=1002>的心态是自饰的,毋宁说他的心靡是洞开的。在某些方面,他的率真的自剖简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
我指的是这个人物对他所亲历的性苦闷和性悲剧的自剖。
张贤亮并没有把性苦闷、性悲剧作为一种人的纯粹的生理痛苦、作为人的动物性的本能来写,而是严肃地描写了这种性苦闷、性悲剧,怎样经过复杂曲折的途径,实际表现为一种人和社会的深邃的苦闷和悲剧。他从人的潜意识的一个幽深隐蔽的孔道穿掘下去,捅破了一个畸形的时代的缺陷。
初看起来,章永<SPS=1002>的性苦闷、性悲剧这条心理曲线,与他周围的除黄香久之外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如哑巴、马老婆子、周瑞成、黑子夫妇、曹学义等只用简劲的几笔就勾勒得惊人清晰、准确的人物——的命运,与章永<SPS=1002>躁动不安地渴望着去投入的更广阔的决定中国命运的社会斗争,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这使有的同志对这种性意识的表现究竟含蕴多少社会生活内容表示怀疑。但倘若深究底里地看,没有直接的、表面的联系的事物不见得就没有间接的、内在的联系。章永<SPS=1002>的性苦闷性悲剧与社会、时代的联系,是经过某些复杂的中介的。恰恰在这些中介上,体现着作家独到的深度。
章永<SPS=1002>的性苦闷性悲剧有两个发展阶段,或者说,有两种表现形式。第一种是性本能的掣动支配人、使人产生自意识的兽化感,由这兽化感引起文化被从人身上剥离开来的痛苦。第二种是性本能的丧失摧毁人、使人产生自意识的废物感,由这废物感引起创造力被从生命中勾消的忧伤。这两种性苦闷在形式上相反,但本质上一样,都是社会的压力经过曲折的途径摧残伤害人的正常、健康的性欲造成的苦闷。
章永<SPS=1002>的第一种性苦闷带有明显的社会普遍性。在小说开始不久,张贤亮就以惊心动魄的笔力,描写了一个缺乏文化的地方,一群缺乏文化又被禁锢的人那种原始的情欲的种种粗鲁的、畸形的、灼热的表现。劳改犯们一个劲地在想象中把那个吊死的女鬼还原为活生生的肉体的那些描写,实在是对一种被压抑的集体潜意识的形象显现。在这样一个没有文化只有本能的人圈之中,一个曾经在文化熏陶下形成了对爱情的精致纤细的敏感的青年,一个认为“爱情其实是文化的一种表现”的青年,既被环境所同化,与其他人一样被本能的掣动所支配;又被文化所纠缠,异于其他人地感觉到自身兽化的痛苦。——这就是沉浸在病态的绮梦中的章永<SPS=1002>在他与黄香久结合前的最尖锐的矛盾。章永<SPS=1002>反复咀嚼着“象剥兽皮一样把文化从人身上剥离下来”的痛苦,他受到动物性的本能尖锐不安的撞击,又对人竟沉沦到受这种本能支配感到厌恶。这种矛盾心理在他和黄香久的一次次接触中被剥露得淋漓尽致。
章永<SPS=1002>在芦苇丛深处的排水沟边第一次无意中撞见了正在裸浴的黄香久,这个场面的描写是异常大胆的。“这里有一种超脱了令人厌恶的生活、甚至超脱了整个尘世的神话般的气氛”。而且还有一种深邃的对人的命运与社会的阴云的透视:
“……这时,我在她的眼睛里,在她微微哆嗦的肌肤上,蓦然看到一种可怕的痛苦,看到了笼罩在我们头上的凄惨的命运。她的饥渴也是我的饥渴;她是我的一面镜子。……她那毫不准备防御的姿势,使我的心似乎收缩了起来;生理上的要求不知怎么消失了,替代它的是精神上的忧伤”。
张贤亮就是这样从章永<SPS=1002>的性苦闷中穿掘下去,在人物心灵的辩证法中、在人物情绪的瞬间转换中,写出了真正抑压着人的社会的苦闷!
描写章永<SPS=1002>向黄香久求婚的那一幕,也极为出色地贯穿着这种心理矛盾和痛苦。一方面,章永<SPS=1002>受着黄香久那“线条优美的赤裸裸的肉体吸引”,在这种被吸引中感到自己作为男人的性别特征;另一方面,他又嘲弄自己的动物性:“既然我们刚刚才变成人,还带有灵长目动物的原始性,那么我们相互闻闻身上的气味就行!”一方面,他对马老婆于贬低黄香久的话感到不快:“我现在希望人家说她好,希望说我要得到她非常困难”,他需要在想象中使这次结合稍稍带点美好的感觉,提高这种结合的属人的价值;另一方面,他又“用一种冷静的购买者的眼光”来打量黄香久,在一瞬间产生“完全不应该迈出这一步”的厌恶和烦躁的情绪。这些精细微妙的心理分析,正是在一个失去文化的文化人的隐秘心态中,通过人的性本能与文化心理积淀的冲突这个中介,照见了弥漫于社会和时代中的苦闷。
章永<SPS=1002>的第二种性苦闷的社会普遍性则不那么明显,更多地带有他个人的色彩。在他和黄香久结合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人类最早的搏斗——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搏斗中失败了,‘失去了自己的特性,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张贤亮以毫不讳饰的笔墨,描写了这种由于心理抑压与创伤造成的性本能的丧失带来的怵目惊心的痛苦。我认为,这种习俗难以启齿的痛苦被这样集中而直率地描写出来,本身就具有科学的、属人的意义。在艺术上,它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非如此不能刻画出章永<SPS=1002>的人的天性被扭曲的程度的。而且,在小说中,病理的描写很快就转换为章永<SPS=1002>与黄香久的灵魂的碰撞,转换为在章永<SPS=1002>与大青马的对话中展开的社会心理分析——对人的创造欲、生活欲与性欲的关系的分析,对时代所铸就的章永<SPS=1002>的全面的心理状态的分析,这一切都是极富人的意味与社会的意味的。
由于发现自己性本能的丧失,也由于黄香久的鄙视的刺激,章永<SPS=1002>被一种巨大的忧伤击倒了,他的正常人的创造欲、生活欲丧失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几乎崩溃,他面临着“是生存,还是毁灭”的哈姆雷特式的选择。托尔斯泰曾经说过,与地震、战争等悲剧相比,人类最深重的悲剧,莫过于床笫间的悲剧了。章永<SPS=1002>也感叹:“有比社会压力还要可怕的压力,就是家庭压力”。这些议论和感受未必是非常理性的,但其中凝结着的人类的痛苦经验无疑应该引起注意。以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性为描写对象的文学,不能不研究性苦闷对人的性情心理的扭曲现象。鲁迅就曾指出:“因为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则无论男女,精神上常不免发生变化,有着执拗猜疑阴险的性质者居多。……生活既不合自然,心状也就大变,觉得世事都无味,人物都可憎……”(《坟·寡妇主义》)章永<SPS=1002>那种由于性本能的丧失产生的自我意识中的废物感、生趣全无的阴郁心理,以及尔后在性能力恢复后与黄香久关系中的种种病态、无常、矛盾的表现,其实也与鲁迅指出的情况类似。
在章永<SPS=1002>由于黄香久的爱抚恢复了男人性之后,他们似乎可以开始一种新的和谐生活了。但实际上,他们很快陷入了更加剧烈和频繁的冲突之中,终于演出了离异的悲剧。很多读者为此感到困惑、愤慨。张贤亮大概是估计到了这种读者接受心理。于是,一方面,他把章永<SPS=1002>与黄香久关系的破裂,安排在一场历史的暴风雨的前夕,在一种紧张的时代氛围和紧张的内心冲突中,把章永<SPS=1002>描绘成一匹嘶鸣着渴想挣脱缰绳投入战斗的骏马,试图为他的婚变寻找一种历史的必然性;另一方面,他也意识到这种历史必然性转化为私生活变故的逻辑根据不足,只好把章永磷描写为一个一边亏心地伤害黄香久一边意识到并忏悔着自己的亏心的双重性格者。这就使不暇深察的读者感觉到了虚伪。
其实,我觉得,在这里,特别是在对有意制造离婚的口实的章永<SPS=1002>的心理分析上,作家对人物行为的理性解释,与人物实际上陷入的病态心理,多少有些分离了。这里最关键的是要把握章永<SPS=1002>复杂的感情状态,并深究它的根源。
自从章永<SPS=1002>不再是“废人”以后,他“经常处在莫名的烦躁、妒嫉和悔恨之中”。他控制不住自己要对黄香久的不贞作种种无聊的想象,把爱的行为变成了粗暴的报复。在他内心,“吸引力和排斥力合在一起,内聚力和扩散力也合在一起;既想爱抚她又想折磨她,既心疼她又痛恨她……互相矛盾的情感扭合在一起难解难分”,象一条两头蛇,在啃噬着他的心。
这种异常复杂的感情状态,其实是章永<SPS=1002>长期处于性苦闷之中在心理上留下的阴影的恶性膨胀,是性苦闷所铸成的病态性格酿出的苦酒。畸形的时代所加予章永<SPS=1002>的一切伤害,都由章永<SPS=1002>下意识地报复在黄香久身上了。在某种意义上,黄香久参与了时代对章永<SPS=1002>的精神屈辱,——虽然她自己也受着时代加予她的精神屈辱;但无论如何,让她来承受章永<SPS=1002>的畸形变态性格造成的一切苦果,特别是在她刚刚萌生了对章永<SPS=1002>的真挚的爱的时候,这是太亏心了。
于是,章永<SPS=1002>发出了忏悔和求恕的呻吟。
这样一个自我暴露的知识分子性格,在当代文学中,确实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性格的意义,就在于从人的天性的一个侧面的缺憾和苦闷这个曲里拐弯的孔道,探寻到畸形的时代的一个暗陬。
最后,有点余论还想在这里发挥一下:
虽然有不少自意识的虚伪,但我觉得,象章永<SPS=1002>这样直抒他固有的复杂情绪的人物,倒还不失有几分诚实的。鲁迅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坟·写在<坟>后面》)他又说:“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
或者还是知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华盖集·导师》)
不知为什么,读《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样的作品,我脑子里常常回旋着鲁迅这些话。并且因此,对章永<SPS=1002>这样的人,有几分喜欢起来。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六日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张贤亮著,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一九八五年八月第一版,1.60元)
曾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