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传统”?它与时间性的关系究竟怎样?我认为,传统并不是某种外在于过去和历史所造就的一切的抽象之物,而是根植于“过去”,承接着“现在”,预示着“未来”,体现着变与不变统一的内在联系。换言之,传统也就是联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中介。很显然,传统是“过去”的总结,同时又在“现在”中得到直接表现,在表现中面向“未来”。因此,在传统问题上,“过去”、“现在”、“未来”之间的界限是相对的,传统恰恰按照特定历史顺序流动于这三者之中,成为一种不断被扬弃,又不断被肯定的、贯串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并将它们联结起来的媒介物。由此可见,把传统滞固在任何一个时间维度上,都将扼杀传统概念的深广意蕴,割裂时间性在无限联系中的各个不同环节。显然,讨论传统的内涵,时间性是无所谓“引入”的。因为时间性本身就是传统所内含着的,是题中应有之义。毋宁说,传统本身就是一个表现时间关系的历时性范畴。这里需要的不是“引入”,而恰恰是“引出”。如果把时间历程相对地划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个阶段的话,那么“现在”就是“过去”的直接展开,而“未来”则是“过去”通过“现在”这一环节的间接展开,它的根据潜在于“过去”。因此,传统作为联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中介,其落脚点只能是“过去”,它只能以“过去已经存在的东西”(即成为“过去”,成为历史的东西)作为自己的切实出发点。诚然,不能把传统归结为历史本身,归结为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但一切传统都必须从过去的历史中引伸出来并得到阐发。在这种意义上,面对“过去”是对的,不能一概地反对面对“过去”。面对“过去”正是为了面向“未来”。人类精神的最高表现——反思,不就是面对过去的历史和精神么?问题仅仅在于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回顾和看待“过去”,是把“过去”看成同“现在”和“未来”有着具体的历史的联系的,还是把“过去”禁锢在僵死的永恒之中。
传统不是永恒的、千古不变的,而只是在一定时代的社会文化一心理的深层结构的变迁、发展中积淀下来的稳固的内在本质。因为传统孕育着扬弃自身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质上来自传统本身,来自传统内部保守与革命两种因素和趋向的交互作用。而传统赖以确立和表现的基础则深植于历史的发展之中,传统只能在整个历史发展的总背景下显现出来并为人们所认识和把握。总之,对传统的理解,无疑应具备动态性、相对性观念。我们所反对的只是对传统所作的那种僵化的、凝固不变的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可以脱离内在的历史前提和根据,可以摆脱“过去”的根本制约而抽象地规定自身。离开或者是撇开“过去”,把传统了解为“尚未被规定的东西”,放在“未来”的时间维度上,那么这种“传统”只能变成一种脱离任何根据的虚无。
由此可见,传统既不能是单纯“过去”的东西,也不能是纯粹“未来”的东西,而只能是既根据于“过去”,又潜在着超越“过去”的力量而面向“未来”,通过匆匆而去的历史表象而体现出来的深层本质。传统的这种历史一辩证性质决定了它不是一种纯惰性的力量。如果摈弃种种偏见,深入到“过去”遗产中的历史内涵的时候,就不难发现在惰性力起作用的同时,有一种积极的、代表未来的力量与之抗衡。因而不能仅仅把传统看成是一种惰性的力量,它正是在变与不变的有机统一中为自己开辟道路。传统决不是固守于“过去”或固守于“未来”的时间性的断裂层,否则,就无法找到传统赖以存在的历史基础,就失去了传统超越自身的历史根据。可以说,只有“过去”才能预示和孕育“未来”,同样地,只有“未来”才能显示“过去”的历史价值。就是在这种历史的关系中,传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坐标。人们去把握传统,当然不能撇开这种历史联系。
甘阳写道:“传统的真正落脚点恰是在‘未来’而不是在‘过去’,这就是说,传统乃是‘尚未被规定的东西’,它永远处在制作之中,创造之中,永远向‘未来’敞开着无穷的可能性或说‘可能世界’。”这种传统即“未来”的公式才是甘阳文章的要旨和真谛所在。实际上,在“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三个阶段,传统不可能固守在其中的任何一个时间维度上。如果我们还承认时间性是具体的、历史的话,就应该同时承认它的历史顺序。这种顺序性恰恰表现了传统,表现了历史对传统的不断的选择,也为人们认识传统、把握传统、批判地继承传统提供了现实的可能。“未来”的本质潜在于“过去”之中,“未来”是“过去”的本质的展开。在这种意义上,“过去已经存在的东西”的深刻意蕴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表象的外延,如果人们还没有把握这种深层的潜在本质的话,那只是表明尚未自觉到这一点而已。
读者·作者·编者
何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