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本书中,弗洛姆充分肯定了弗洛伊德学说的价值,并将他的贡献归结为三个方面,即潜意识的发现、释梦艺术的发现以及生本能和死本能的学说,同时也相当深刻地批评了弗洛伊德学说的局限和不足。他认为,弗洛伊德思想所有局限和不足的根源,在于他信奉的资产阶级唯物主义信条(也称机械唯物主义)。在这种信条的影响下,他确信所有强大的物理力量,都有其特殊的生理根源,并依此建立了他整个学说的模式,用一种与生理和心理都有关的现象——性,完成了他的思想体系的奠基。他指出:“弗洛伊德竭力寻找那些被压抑的种种冲动的内容,这些冲动不仅仅是心理和生理的,很显然,他还寻找那些被压抑在社会中的内容。……但他所做的,却是将其阶级的社会结构和社会问题与整个人类存在中固有的问题混为一谈。这实在是弗洛伊德的一个缺陷。”这一缺陷表现在弗洛伊德由于沉迷于性及性的压抑的矛盾,而忽视了诸如意识中的自由——潜意识的不自由;意识中的良心——潜意识的罪恶感;意识中的诚实——潜意识的欺诈等等今天被压抑和合理化了的真正矛盾。表现在弗洛伊德用恋母情结(即伊底帕斯情结)的潜意识的乱伦动机,掩盖了一个仅为父权制社会所特有的现象:受压迫的儿童对压迫者父亲的反抗;平等、自由的原则与“法律和秩序”的父权独裁原则之间的冲突。表现在弗洛伊德把在精神分析的情境中发现的移情——被分析者对分析者的移情,仅仅是看成一种有利于分析的返童现象,而没有认识到他的,发现,是在社会中最常见和最重要的现象——对权威的俯从,以及个体的无助感等等。同时,也表现在弗洛伊德对自恋现象的分析,被他的里比多的理论框架所禁锢,仅把自恋解释为“自我里比多投注”,而没有意识到自恋在人类生物生存中的作用——物种生存的利己主义的积极品质。并且,忽视了作为自恋更大范围的表现的集体自恋和民族自恋。最后,还表现在弗洛伊德在性格学说中,把每个人的性格取向拘泥于里比多的统治之下,而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社会中大部分成员的共同性格核心的社会性格,从而丧失了对个体性格取向及社会性格取向的正确洞察力。
其次,弗洛姆还批评弗洛伊德仅仅把梦解释为愿望的达成,并且在里比多的框架之中,去寻找梦的联想和梦的象征的隐意,而不是正确地在人类文化的传统中,去领悟联想和象征的真实含义。这样就在根本上使梦仅仅局限于每个个体的心理经验,从而不可能真实地洞察社会文化环境对个体心理的影响,以及通过个体心理所反映出的社会文化面貌。
最后,弗洛姆对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论,提出了诘难:第一对生本能来说,弗洛伊德在后期把矛盾冲突的自我和性本能概念,随意联合起来而构成Eros(即生本能,或译食色本能),似乎性本能和Eros在弗洛伊德那里是等同的。但性本能有其生理根源和不同的性觉区,而生本能则是所有生命物质的特点,并无任何生理根源和特殊器官,因此两者如何等同?第二弗洛伊德认为人性有一种本能冲动,要将生命复归到无生命或死的境界,即死本能。这种本能如果遭到压抑,便转向自身。因此死本能和生本能的冲突导致了一个悲剧性的选择:要么攻击别人,要么示弱自伤。据弗洛姆分析,这是弗洛伊德作为理论家和作为人道主义者的矛盾。这一悲剧性的矛盾,在弗洛姆看来是无法解决的。因为死本能学说的产生,是由两种需要所决定的:“第一,是适应弗洛伊德所发现的人类侵略力量的需要;第二,是坚持关于本能的二元观的需要。”一个理论如果是为了满足需要,而且是为了满足其理论的自圆其说的需要,那么必定是一种幻象。因为它的努力,仅仅在于使自身得以确立和稳固;因为它不是真理的需要,现实意识的需要!
至此,弗洛姆完成了他摧毁弗洛伊德思想中一切幻象的努力。当然,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弗洛姆是以他理解的所谓批判性的“真正马克思主义”为理论武器来批评弗洛伊德的,他试图对马克思主义和弗洛伊德学说进行比较研究,从中建立他的综合的批判理论,然而他始终未能放弃他实证幻象的偏见。也许,他所建立的理论中的幻象也是应该摧毁的吧。
(《弗洛伊德思想的贡献和局限》,〔美〕弗洛姆著,申荷永译,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第一版,0.95元)
品书录
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