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你也看小说吗?当男主角用燃烧似的、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女主角,握着女主角冰冷的小手,看着她那低头的温柔;你觉得热血奔腾,心都化了,恨不得就在那永恒的一刻,让爱与死把天地焚化为零。
流完眼泪之后,你发觉所谓“评论家”把这本小说评得一文不值。
可是你又发觉,好不容易买了一本似乎大家都说好的小说,你努力的读着“黝黑的地壳裂开死亡的幽谷蝴蝶般纠结如发丝”,等了半天,男女主角根本没有相遇,或者,甚至于没有什么主角,只有一条大爬虫——你睡着了。然后觉得很惭愧:大概自己缺乏文学鉴赏力,看不出那条大爬虫的精彩。你太笨了。
于是你开始留心所谓的“书评”;或许这些专家能够告诉你,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毕竟“冰冷的小手”有什么不好,而地壳里的大爬虫又有什么好。毕竟什么叫做“好”,什么叫“不好”。
寻寻觅觅之下,你发觉了三种“书评”。
第一种是“深不可测”型。评者多半是在国外读过书、现任大学教授的人。这些人往往背着个大书包,书包里放着许多沉重的砖头。他们的“书评”,是这样的:
本书承袭希腊悲剧(Greek Tragedy)之传统。男女主角之相遇,有如赫克特(Hector)与阿其里斯(Achilles)之对峙。其表现之自恋(Narcissism)与英雄结(Hero code)与新古典主义(Neo-classicism)已经深沉(profound)到讽刺(ironic)与隐喻(metap-horic)的地步(state)。而低头(head)的温柔(gentleness)象征(symbolize)性(sex)的征服(conquest)……如弗瑞(N.Frye)所说:This is all bullshit……
你看懂了吗?
贬眨眼,你很羞惭的摇摇头,再去找到第二种“书评”。
第二种“书评”可以称为“主题万岁”型。评者,真是什么人都有,因为大家都相信:书评人人能写,象打电话叫人送瓦斯过来一样。爱谈“国家民族”的人,看不得“风花雪月”的作品;喜欢“乡土”的人,又恨死了“国际流浪”派的小说;崇尚“伦理道德”的人,更不能容忍作品中有男女性交、父子相逆的描写。
也给你一个例子:
《蝴蝶咬蜜蜂》是篇有害人心世道的小说。其中有一幕吃晚饭的镜头:作儿子的居然大剌剌坐着,让作老子的去盛饭——这成了什么世界?米是农夫种的,饭是妇人烧的,买来的米成为饭,作儿子的就该去盛。更何况,蝴蝶、蜜蜂,与人类的饥饿、心灵的压抑挣扎、绝望的痛苦、民族的前途等等,毫无关系。在这个飘摇的年代,作者还写出《蝴蝶咬蜜蜂》这类小说来,实在是“商女不知头痛”……
这一回,你可是真看懂了:原来“冰冷的小手”不好,因为它与国家仇恨无关!
可是这本小说毕竟“写”得好不好呢?你还是不知道。再说,是不是凡是写“我的血为河山流干”的小说就算好了呢?是不是只要知道“头痛”,那么“商女”唱的歌就对味了呢?
你还是不懂!再找,你看到第三种“书评”——最普遍,最让我们习以为常的“温柔敦厚”型。
写“温柔敦厚”的“书评”的人也大多是好人。朋友出了本书,写篇文章捧捧场吧!中国人不就是这样可爱吗?与你结了朋友,可以为你抛头颅、洒热血,区区一篇“书评”,小意思!市场里头卖菜的妇人,人家少给她两毛钱,她却偏多给人家一把葱,也是这个可爱的精神嘛!
那么“温柔敦厚”的“书评”是什么样儿的呢?你看看:
美丽与我相遇而后相知,前后也有二十年之久;时光似箭,日月如梭,呜呼老矣!这本《胡说八道集》共收十八篇不可多得的短篇小说。她对人物的刻划非常独到,令我们怆然泪下。她的结构营造引人入胜,有非常迷人之处。美丽对人性的同情、对世事的观察、对爱情的执著、对文字的运用、对艺术的投入、对立场的坚定、对问题的剖析、对人类的爱……她有深刻的感情、空灵的境界——美丽是我的老友,她这本书实在是文坛奇迹。我为她庆贺。
你懂了吗?
你不懂,当然不懂!你有权利不懂!第一种“深不可测”的书评,别说你怕看,我也怕看——我还号称是个“文学博士”呢!除了那些压死人的大名辞应该在学术专业的论文中出现之外,我也讨厌不必要的外文夹注。在缺乏准确的译辞时,为免误解,当然可以写出原文;譬如中文的“讽刺”和英文的irony就不能尽似。其他不必要的时候偏偏夹注英文,实在是缺乏民族自信的表现!难道中文里没有“性”这个字,所以非用sex不可?那何不把“桌子”后面夹注(table),“厕所”后面夹注(toilet)?这样的书评不看也罢!你作为读者的,也不需要觉得惭愧!
“主题万岁”型的书评当然问题也很多。每个人的道德立场不同,如果以主题取向,世上就不会有一本公认的好书。说一本小说“趣味纯正”、“主题正确”是一件很可疑的事:什么样的主题才叫“正确”?《红楼梦》写通好、赌博、家族的败坏,算不算“纯正”?白先勇的《孽子》写同性恋,算不算“正确”?马森的女主角“随便”与人上床,算不算“正确”?最重要的是,主题对不对,和小说处理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至于“温柔敦厚”的“书评”根本就不能称为书评,它可以是“序”,是“跋”,是“书介”,是“读后感”,但它不是书“评”。让我们正正名吧!
温柔敦厚的做人或许是好的。我虽然不骗人家两毛钱,但她多给我一支葱时,我就很珍惜它。但是温柔敦厚的做事、做学问,却是极度不可取的事情。凡是受过学术训练的人都知道,一篇论文里,注脚中的一个逗点都不容许有错。“台湾如果要有真正好的文学,作者就必须对自己有严格的要求,读者就必须对作者有最严肃的期待,而评家,就必须对作者用最严厉的尺度、作最苛刻的评审。”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撑得很紧的三角关系,会产生什么现象呢?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写了一、两篇东西,被报纸猛猛的一捧一吹,他昏了头,以为自己是天才,从此故步自封,我们于是毁了他。文坛中成名的老手,既然多年都没有一种“制裁”的力量,他乐陶陶的写着,反正有人愿意登——你没听过有人问:怎么名家会写出这样的垃圾来?!因为我们纵容了他,于是也毁了他。
至于你这个喜欢泡在热水缸里面看小说的读者,情况也很糟:你漫步走进金石堂,哇!人真多,书更多!翻翻李昂的《杀夫》,看看马森的《夜游》,再浏览黄凡的《反对者》;毕竟该买哪一本呢?好不容易,挑了几本回家,看了之后,还是搞不懂《夜游》好,还是《反对者》好;还是弄不清“冰冷的小手”和“大爬虫”有什么不同,琼瑶与无名氏有什么价值。
所以我在默默的、很认真的,为你做一件事,但是你一直不知道。我在一个你可能没听说过的杂志——《新书月刊》——为你开了一个书评专栏,已经写了半年多了。写的是非常不“温柔敦厚”、不“深不可测”、不“主题万岁”的书评。我写得非常辛苦:首先,得出门买书、选书。然后看书,当然不是每本书都值得我评,所以要在热水缸里看一本、丢一本之后,好不容易决定了一本可评的书。
这本小说,我就不能躺在浴缸里读;我必须在灯下正襟危坐:第一遍,凭感觉采撷印象;第二遍,用批评的眼光去分析判断,作笔记;然后读第三遍,重新印证、检查已作的价值判断。然后,我才能动笔去写这篇一个字三毛钱的文章。我试图清清楚楚的告诉你这本小说好在哪里,为什么好;坏在哪里,为什么坏。我的书评一点都不温柔敦厚,因为在做事、做学术的时候,我不屑于温柔敦厚。
我写得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要你知道,我在默默的、极端认真、极端辛苦、极端严肃的,每个月为你写一篇书评,在一个你还没翻过的杂志里。我做得非常辛苦,也觉得非常寂寞,而你如果一直不知道,我会一直寂寞下去,那对我不公平,对你,更是损失。
有人会说我在推销杂志,有人会说我在贩卖自己;这都是很难听的话,但是,我不在乎!我有一个笃定的目的:台湾,不能没有严格的文学批评。你说什么都可以。
今天晚上,经过衡阳路的书报摊时,找找我吧!?二月号,我在第十八页。
(原载台湾《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一九八五年三月一日;选自《龙应台评小说》,台湾尔雅版)
龙应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