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是科学技术兴旺和腾飞的世纪。新的科学理论群芳斗艳,极大地开拓了人们的认识视野,变革着人们关于世界的认识图景和思维方式;新的技术成果层出不穷,极大地提高了人们的实践能力,改变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社会结构。科学技术以其巨大的成就为自身赢得了赫赫声誉,崇尚科学已经成为文明社会的普遍风气。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一种值得警惕的文化现象:各种非科学的思潮、学说、观点和想法都打上了科学的旗号,尤其是一些现代迷信也在科学的幌子下不断涌现。马丁·加德纳著的《西方伪科学种种》一书,通过对美、英等国的现代伪科学的许多学说和观点的分类综述,生动地展现了这种文化现象的概貌;同时,作者还对这种文化现象得以产生的原因和后果作了一定的分析。因此,读读此书,对科学工作者和一切关心科学的人均大有裨益。
一
对伪科学的判别应当是一件十分慎重的事情。这是因为科学研究是一种开拓性的事业,它在本质上是一种创新,是对传统观念的突破。当一项严肃的科学研究成果尚未得到充分验证时,它往往会由于自身的不成熟或人们的不理解而被人们加以抵制;而种种落后的文化势力由于各种原因,有意无意地将科学新成果当作“异端邪说”加以反对的事,在历史上也时有发生。这就使得区分科学新成果与伪科学的界限成为一件重要而困难的事情。但是,《西方伪科学种种》一书认为,要实现这一点也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难以做到,我们可以从下列三个方面对伪科学加以识别。
第一,伪科学是用一大堆未经整理的资料,按照主观模式拼凑出来的观点奇特,想法怪诞的学说。说来也令人难以置信,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当地球是圆的和运动着的科学学说已经成为人所皆知的常识的时候,竟还有人连篇累牍地提倡地球扁平和静止的学说;当着生物进化的思想迫使教会不得不作出某些让步的时候,也还有成千上万部关于圣经故事的考古学著作问世,大力宣扬物种神创论;当人们已经发明和研制了大量的复杂仪器,用于探测地层结构的时候,竞有不少人提出那是在浪费时间,只要用一根带叉的细树枝做成的魔杖,凭着某些人具有的奇特的第七感觉,就可毫不费力地做到这一点;当现代医学正在通过各种途径同疾病作斗争,大力提高人们的健康水平的时候,也有大量的所谓医学著作对此不屑一顾,而大力鼓吹各种似是而非的理论和方法……总之,书中揭示的种种伪科学的观点之奇特怪诞,令人瞠目。透过其新奇的外表不难发现,“用一大堆未经整理的数据资料进行研究,并形成一种模式,该是何等容易的事情。这乱七八糟地杂凑并陈,令人一眼看来很难相信都不过是一个人头脑里的主观产物。从某种意义上说,伪科学家们的所有作品都大致如此。他们想方设法不让数据资料本身来说明问题。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用预想的教条来窜改和歪曲客观事实,使其适合于支持自己的教条,而这些教条在客观世界中却毫无根据。”(第212—213页)玩弄零乱的事实,任意编造体系,是伪科学的一个显著特征。
第二,伪科学千方百计的逃避检验,是无法进行严格验证的学说。一切通过严肃的科学研究而得到的科学成果,无论其观点怎样新颖,都必须遵循一个基本的科学准则——具有可检验性。它总是力图通过清晰、严密的推理,得出明确的科学预言,从而将自身置于科学实验的客观检验之下,并通过检验的结果来决定自己生存的权利和适用的范围。但伪科学却不然,它总是千方百计地逃避检验。它们或者由大量杜撰的、含糊不清的名词、术语所组成,从中根本得不出任何可检验的结论;或者用种种别出心裁的特设性假定来避免否证,尽管它们可以成百次地在实验中失灵,但是伪科学家却总可以通过从气候、月相的变化,一直到实验者的怀疑态度的干扰等成千个现存的理由,来解释这种失灵。其结果总是实验有错,而理论无错!这就与严肃的科学研究大相径庭了。
第三,伪科学是由那些偏执的,明显地不配称之为利学家的人所提出的学说。一切真正的科学家都必须具备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的优秀品格,他们既不盲目地崇拜权威,也不毫无根据地固执己见,他们严肃地按照科学评价的各种准则来构建、发展和修正自己的理论。但伪科学家则不然,“有一种自封的科学家,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被叫做偏执狂。所以称为偏执狂,根据不在于他的观点新奇,也不是因为他的研究出于一种神经质的动机。根据就是用以估价理论的技术标准。如果一个人坚持提出一些观点,全都和一些有用的证据相左,而这些观点又不能为进行严肃的考虑提出一些合乎情理的根据,那么他的同事们就会理所当然地给他起个绰号,叫偏执狂。”(第6—7页)伪科学就是由这些偏执狂所提出的偏执理论,它们往往以追求与已有的研究成果分庭抗礼为己任,而任何关于科学理论的评价标准在它们那里都毫无约束力。
二
伪科学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在科学兴旺发达的时代还可得以产生和存在,是有着许多复杂的原因的。《西方伪科学种种》一书,从个人和社会两个方面,对这些原因进行了剖析。
从个人方面看:首先,科学研究永无止境,人们是在不断的探索中向未知领域进军的。随着人们认识的深度和广度的增加,客观对象的本质和现象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增加,人们的认识的困难程度在不断加大,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求人们始终保持批判精神和实事求是的态度,避免做主观主义的奴仆。然而“人的思想通过无意识地‘捏造’事实——过分强调这一点和过分贬低那一点——来欺骗自己的能力,比大多数人所能设想的要大得多。”(第213页)认识上的主观主义是伪科学得以产生和存在的认识论根源。其次,科学研究在今天已经成为了科学共同体的公共事业,科研课题之精深,科研手段之庞杂,使得由单个科学家闭门造车式的研究方式已经成为历史。今天任何一项科学成就都必须依赖于广泛的信息交流和合作才能完成,同时每一个新的理论和观点,都要经过科学共同体的严格审定和评价才能被确立。这种科学研究的社会机制,一方面使得每一个科学家有可能充分地利用他人的研究成果,另一方面也迫使每一个人在他的学说未必接受之前,不能不努力为自己的新观点收集大量需要的证据,从而保证科学的健康发展。但“现代的伪科学家,完全置身于那些紧密连成一体的渠道以外,而新的思想正是通过这些渠道得到介绍和评价的。”(第11页)有意无意地摆脱科学研究专业团体的帮助和监督,是伪科学得以产生和存在的一个社会学方面的原因。再次,任何一个有作为的科学家,都不能不在科学研究中,保持一种强烈的创新欲望和尊重、利用已有成果相结合的科学态度。懂得创新不是否定一切,而是在充分利用已有成果的基础上有所发现、有所前进;同时懂得自己的创新也不能够穷尽真理,因此欢迎别人的批评和再突破。然而伪科学家却没有这样一种谦虚谨慎的科学态度。知识的贫乏和企图一鸣惊人的强烈欲望,使得他们在心理和精神状态上出现一种偏执狂倾向。他们在“独自拚命反对他那个领域里公认的权威时,必然陷入一种强烈的个人自大感。”(第12页)这种心理状态使得他们将自己看成独一无二的天才,而将同行们毫无例外地看成一些无知的傻瓜。他们将任何批评都看成是一种压制新思想的“卑劣的阴谋”,而从不检查一下自己的观点有什么错误……。凡此种种不难看出,这种心理状态显然是伪科学得以产生和存在的一个根源。
伪科学赖以产生和存在的社会方面的原因更不能忽视,因为在某种适宜的社会条件下,伪科学不仅将得以迅速孳生和扩散,而且最终将在科学事业和其它一些方面造成严重危害。《西方伪科学种种》一书以臭名昭著的李森科主义在苏联的产生和泛滥,以及反动的人种理论在法西斯德国的蔓延为例,对此进行了精辟的分析。
“使科学真理从属于政治控制”,是伪科学得以产生和存在的一个重要的社会原因。现代科学已经具有日益重大的社会功能,它不仅要通过物化为各种技术手段的途径,影响人们的物质生活,而且可以通过上升为哲学世界观的途径,影响人们的精神面貌和意识形态。因此,社会日益对科学的发展寄予了极大的关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某些政治集团出于某种物质的、政治的和思想意识形态的需要,运用行政手段,对正常的科学研究进行不适当的干预,对正常的科学争论进行粗暴的裁决,压制一些学说,扶植另一些学说,就可能使一些学说经过恶性变质而沦为伪科学。例如,“关于李森科主义,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一个伟大的文化,竟然使科学真理从属于政治控制。德国把一些发疯的人类学家的理论提高到正式国学的地位,开了这种政策的先例。”(第171页)“我们希望李森科在俄国的成功,将对今后许多代人起一种告诫作用,让世人记住:如果一些无知的政治领导人认为自己有能力裁决科学争论的话,科学将会多么迅速而轻易地遭到破坏。”(第172页)
狭隘的民族主义感情,也是伪科学得以产生和存在的一个重要的社会原因。人类社会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个民族都形成了自己的文化传统,并在一定的文化传统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民族感情,这是全人类的一笔宝贵财富。但是,如果某些政治和文化势力滥用这种传统和感情,就可能引导某些科学研究走到邪路上去。例如,“李森科为抛弃资本主义敌人的‘外国’科学和赞扬纯粹的俄国‘科学’开创了一个方便的途径。”(第169页)“反犹太主义在德国人的文化偏执狂中根深蒂固。不过,象君特这样的人所写的书,明显地证明了科学会轻而易举地被强烈的感情偏见所歪曲,而科学家之所以产生这种偏见,并不是由于他研究的题目,而是由于他周围的各种文化势力。”(第175页)不难看出,狭隘的民族主义是伪科学得以孳生的温床。
三
如果伪科学仅仅是某些人的异想天开,那到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但是,正如《西方伪科学种种》一书所指出,它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必将产生种种恶劣后果。
伪科学充当反动的政治势力的思想武器,给人类社会造成重大灾难的例子,莫过于反动的人种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起的作用。“在希特勒的统治下,日益抬头的反犹太主义达到了顶峰,这当然是由纳粹党的宣传机器竭力鼓动,并由君特和其他一些人类学家提供了‘科学’根据的。一个民族如此冷酷无情地、有计划地消灭另一个民族,这在历史上是空前的。”(第176页)值得特别警惕的是,这种反动的人种学直到今天还尚未绝迹,它们还象幽灵一样,在世界的一些地方存在着,并为种种种族歧视和压迫提供口实。
伪科学凭借政权的力量上升为国学,成为教条,必将对正常的科学研究造成巨大破坏。当年李森科主义在苏联的盛行,使得苏联关于遗传学的真正科学研究完全被取消,大批优秀的科学家遭受迫害,一些著名的实验室被封闭,“这些例子和伽利略的发现因与国家的正统学说相违背而被拒绝的情况,原则上并无二致。”(第171页)
伪科学直接将一些科学家引上邪路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我们将会看到,他们的追随者往往是很有学问的,有的还是知名人士,但他们在识透上帝所设置的外部假象方面则学识不足;而在为自己疯癫的反叛精神寻求出路上,却往往是肯下功夫的。”(第16页)这种情况,不仅将由于某些科学家的支持,使得某些伪科学更具有欺骗性,而且由于这些科学家热心于这种无聊的事业,将浪费大量的智能。
伪科学最为严重的直接后果,是造成人们的思想混乱。“他们在那些容易上当受骗的读者们的思想中,混淆了什么是科学知识,什么不是科学知识二者之间的界限。公众的思想越混乱,也就越容易成为伪科学理论的俘虏,而这种伪科学在将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受到一些强大的政治集团的支持。正如我们在以后的各章中可以看到的,德国准科学的复兴是和希特勒的崛起同时发生的。如果德国人民在区别好坏科学方面受过较好的训练,他们难道会那样轻易地听信纳粹人类学家们所宣扬的疯狂的种族论吗?”(第5页)因此,当着成千上万的人们被伪科学引入歧途时,一些人利用伪科学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之事就容易发生了,二者是互为因果的。
既然伪科学的存在会产生种种恶劣后果,因此我们不能对其熟视无睹。当然,要想根本杜绝伪科学的产生是办不到的,最好的办法是,将伪科学剖析开来让人看,以提高公众的识别能力。一旦公众对伪科学本身以及产生伪科学的那种气氛熟悉起来之后,伪科学的欺骗性便丧失了。这样伪科学便可恰如其分地体现出其作为反面教员的作用:通过对它的识别,“人人都在证明其错误过程中得到教益,这样一来,通向错误的路便被堵死,而通向真理的路则常常同时打开。”(第358页)同时,它还可“提示人们注意文化方面还有许多急待改进之处。”(第358页)例如,它使人们知道,我们的学校需要更好的科学教育;科学家和公众之间需要建立更有效的联系;出版业必须注意对出版物的选择……,如此等等。总之,科学界的唐·吉诃德式的人物总是要发言的,对此并不可怕,关键是我们要对它们保持应有的警惕。
当然,由于《西方伪科学种种》并非一部专门的科学认识论著作,它致力于描绘出伪科学的种种现象,所以它对伪科学的多方面的剖析虽颇有见地,但却过于粗略。不过,正当人们目前正在从各个角度对人类的各种文化现象进行深入考察时,此书无疑为我们指出了一个新的课题和方向。
(《西方伪科学种种》,〔美〕马丁·加德纳著,贝金译,长正校,知识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第一版,1.30元)
王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