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文论选》(一卷本)这样注解:先引清人顾栋高《毛诗类释》,详列《诗经》中虫有多少种,鱼有多少种,蔬菜瓜果有多少种,然后说:“这是古代劳动人民长期在生产斗争中积累下来的广博知识。”这样一来,孔子这句话,便成了要求人们学习这种生产经验了。我们认为这是误解。因为,孔子明明说过:“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论语·卫灵公》)而且说过,种庄稼,自己不如老农。当他的一个学生想退学去种庄稼,孔子表示过瞧不起的态度(《论语·子路》)。因此,仅仅就字面意思去理解“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得出的结论,必然与孔子思想不相容。
《四书集注》解为“足以资多识”,朱熹那里就错了。《集解》邢<SPS=0491>疏:“以为比兴,则又因多识于此鸟兽草木之名也。”把“多识”云云跟文艺学联系上,无疑是正确的。惜乎语焉未详,且直接说成“比兴”,似解得太死。笔者学浅,在读过的所有《论语》注本中,惟钱穆先生《论语新解》(巴蜀书社版)最能探得此句真义。钱先生说:
诗尚比兴,多就眼前事物,比类而相通,感发而兴起。故学于诗,对天地间鸟兽草木之名能多熟识,此小言之也。若大言之,则俯仰之间,万物一体,鸢飞鱼跃,道无不在,可以渐跻于化境,而岂止多识其名而已哉。孔子教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者,乃所以广大其心,导达甚仁,诗教本于性情,不徒务于多识也。(重点为引者所加)
钱穆先生把这一句跟孔子思想核心——“仁”——联系起来,发他人之所未发。我们想补充一点:这一句跟上——句——事父事君——思路完全一致。“事父事君”是把仁心推展到社会,“多识于鸟兽之名”是把仁心推展到自然。“仁之意,人之也,”(阮元)“仁”的本义是以人的方式对待他人,以人的方式对待社会,以人的方式对待自然。所谓“俯仰之间,万物一体,鸢飞鱼跃,道无不在,”是说具有仁心的人,把大自然的生命看作自家生命的一部分,这就是“万物一体”;同时,把大自然的种种型态看作自家精神情感的一部分,这就是所谓“道无不在”。现代汉语中有这样的用法:多认识一些人,也就是多交一些朋友;认得的人多不多,也就是你的朋友多不多。“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也就是在大自然中多交一些朋友的意思。钱先生精辟指出:孔子并不是要人们单纯去记一些动植物的名称,并不是要人们去追求这种表面的知识,而是因为“诗教本乎性情”,那么,通过诗去熟悉和亲近鸟兽草木等大自然生命,可以使人“广大其心,导达其仁”,可以把人的同情心、人的感受、人的情绪扩展到整个自然界。钱先生对孔子诗论的这一发现,确实相当深刻。深刻之处就在于人通过与大自然经常的亲近、接触,培养一种诗化的关系,扩大他的同情心,美化他的心灵世界。我们经常说,也经常感受到大自然是文学艺术的一个永恒主题,但是为什么呢?我们经常从一些纯情派诗人作品那里,体会到一种相当优美淳净的感情,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想,孔子在这里已经提供了一个颇有深度的答案。
其实,钱穆的新解与邢<SPS=0491>的旧疏是相通的。人们往往把“比兴”视为写作方法,甚至修辞中的拟人法。这是一种浅薄的理解。中国传统诗学中的核心——兴,——人们说得太多了,然而,兴跟它最邻近的概念,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概念——仁——之间的关系,却很少经人道过。兴与仁确实是相通的。“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二程遗书》卷二上);“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同上,卷四);“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斯所谓仁也”(同上,卷十一);“以已及物,仁也”(同上,卷十一),所以程颢不除窗前草、听驴鸣、看鸢飞鱼跃,以感发兴起心中那份新新不已、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味。所以诗圣杜甫被人评为“尔汝群物”(不仅是“民胞物与”),在他笔下,一片飞花,一朵水云,都饱含情味,颤动着生命,可以感到诗人那与物交感之心。可以说,没有“仁”就没有“兴”;技巧可以学习,天生寡情的人,却是作为诗人的致命缺陷。这就是孔子诗论对文艺学的深刻启示。
由这一句的误解,联想到一个更大的误解。近几年,古代文论研究中,老庄热,孔孟冷。在许多人眼里,老庄才有文艺学,儒家只有政教伦理一套。我总认为,儒学首先是一种心性之学,然后才是经世之学;作为心性之学,有很多内容是关于文艺心理,艺术心态的。时下的看法是过于强调经世一面,忽视心性一面,所以用政教伦理抹煞了儒家文艺学(当然,这个问题已超出本文范围)。我想,关键问题是从孔子思想整体出发,象钱先生那样,细心地发掘原文,弄懂原文。搞清楚原文意思,优劣不辩自明,譬如本文所举杜甫的例子。
读书小札
胡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