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对包括山水画在内的传统文化的研究,与其拘执于“遗产”的表层结构大谈继承,大谈扬弃,不如着眼于“遗传基因”的深层结构,即立足于民族固有的完整人格的基础之上,最大限度地发展它的多样性、连贯性与和谐性更来得恰切。只有这样,山水画发展的天地才能是无比广阔的。为此,我向读书界推荐王伯敏先生的《山水画纵横谈》。
本书的研究是多角度、多层次的。从《中国山水画的发展与道释思想的关系》到山水画的时空观,从笔法、墨法、水法到诗与画的同构,从佛教石窟的山水壁画到文人士大夫的词翰余事,从宗炳到刘国松,……二十余篇论文,思接千载,视同万里,较为立体地勾勒出了山水画传统精神的大貌,它的涨落和演变,它的存在前提和发展可能。而其核心则是道释思想。
道释思想,历来被作为唯心主义、消极出世的糟粕大加鞭挞。然而,本书却认为:“就其对文艺领域的影响,特别是对山水画以至对出水诗的发展与提高这一具体情况而言,还是产生积极的作用。”这里所谓的“积极”,我想,主要是指人格修养的完善。中国山水画与西方的绘画不同,甚至与中国的人物画也有别,它在本质上不是“应物象形”的“画”,而是整合人生的“道”。所谓“道”,正是我所说的“遗传基因”。撇开道释思想中唯心主义、消极出世的表象,其深层所流荡着的便是这生生不息的“道”。因此,认为道释思想对山水画的影响所产生的是“积极的作用”,也就令人信服了。中国山水画翻来覆去地在高远、深远、平远“三远”的构成中运思,翻来覆去地在斧劈皴、披麻皴的笔墨中用功,翻来覆去地在松树、茅亭、泉瀑的意象中生活,……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同一个近乎“僵化”的模式中注入各各不同的人生体验,其源盖在于此,中国的山水画常常不是用于装饰厅堂,而更多地藏之于匣椟,须良朋忽至,佳宾雅集,才偶一展玩,相对会心,其源亦在于此。中国的山水画往往忽视真境的写生,而强调以先天具,备的心灵虚象“因心造境”,进而达到同相对应的客观景物融为一体的“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其源仍在于此。
于是而有了游目骋怀的“七观法”,于是面有了“元气淋漓幛犹湿”、“黑墨团里天地宽”,于是而有了黄宾虹、刘国松,如此等等。于是,无论千岩万壑,还是片石勺水,神游心赏,令人思出象外,悠然而远,洞察到生化天机的渺茫,体悟到人生境界的自由和丰足。于是,也就“可以相信,我国为数众多的山水画家,凭着他们的勤劳和智慧,一定能在山水画艺术上创造出奇迹,令人叫绝。……本书权且为新的奇迹的出现,真诚地发出几声呐喊”。好一声“呐喊”!清代的恽南田不就说过:“群必求同,同必相叫,相叫必于荒天古本。此(山水)画中所谓意也。”
(《山水画纵横谈》,王伯敏著,陈存千编,山东美术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八月第一版,2.70元)
品书录
徐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