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某日,余与某君相见于不约而同读罢《读书》今年第五期汪曾祺先生所撰短文之后。以是话题自金先生说开,且说且长、且长且细、且细且益发生趣——其中兼感慨并评说,容勘误寓增补……现仅据记忆草此短文,也算应了汪先生“应该有人好好写写”之召唤。
金先生确系一生未娶。除去读写,每日只一人独处,冷清固然,却也落得自在无牵。有段时日,金先生与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同住一处,满院熟稔同辈、黄口小儿均以“金老头儿”唤之。其时金先生雇一二级厨师为其制作饭食,而金先生最喜食油炸龙虾片,不知那位二级厨师是否因此顿生明珠弃暗之嗟。
某日,梁先生见其厨师外出采购,手捏一张数码为五千余元的人民币活期存折,惊疑不已。找到金先生问其缘由,金先生答曰:“这样方便。”梁先生曰:“若不慎遗失,岂不枉哉?”金先生依旧说:“这样方便。”梁先生说:“这样吧,存个死期,存个活期,两全其美——而且‘死期’利率高于‘活期’”……谁知金先生连连摆手:“使不得的,本无奉献,那样岂不占了国家的便宜?”梁先生无奈,只得为其细述储蓄规则多项。述毕,金先生满脸欣然,停有片刻,说:“你真聪明。”当然,最终此事亦非就此了结。“改存”之日金先生几欲打退堂鼓,理由是他预备在自己死后留一千元钱酬谢厨师——“如果将剩余的钱都存了死期,万一某日我突然死了,钱不就取不出了?”这回梁先生不能不笑。笑罢,梁先生又将如何将那一千元酬金抽出为厨师另立户头之类细细讲演一番……末了金先生重又孩童般喜作一团——“你真聪明!”据悉,梁先生自金先生口中很赚过不少如是之褒奖呢。
另有某日,伏天,数位友人同往金先生舍下闲坐。一进门,便见金先生愁容满面,拱手称难:“这个忙诸位一定要帮!”友人既不知何事,又不便细问,但念及“金老头儿”独身一人,不便诸多,便作英雄状慷慨允诺。俄顷,厨师为来宾每人盛上一碗滚沸的牛奶……英雄言辞尚余音缭绕,无奈,只得冒溽暑之苦,置大汗淋漓于不顾将碗碗热奶一饮而尽。谁知几位不几日再次光顾,重又承蒙此等礼遇,且金先生口气坚定,有如军令。事隔有旬,好事者向金先生问及此事,方知原来金先生冬日喜饮奶,故定量可观;时至盛夏,饮量大减,却又弃之可惜,故有“暑日令友人饮奶”一举。也许金先生以为订奶有如“订亲”,要“从一而终”,不得变故。殊不知奶之定量增减有尽由主人之便的通例。当友人指点迷津甫毕,金先生照例回赠那四个字的赞许:“你真聪明!”
汪曾祺先生文中提及金先生晚年坐平板车去王府井“接触社会”一事。彼景彼情想来的确有趣味。不过,金先生此举另有一番难言苦衷。金先生患青光眼疾后,尝就医于“协和”。“文革”伊始,“革命派”不许金先生用车。金先生闻讯问曰:“停用专车可以,可我怎么去‘协和’看大夫?”“革命派”答曰:“给你派辆排(pǎi)子车吧!”在“革命派”来说,此为戏言?都揄?抑或是推托之辞?不得而知。反正金先生欣然从命,乐不可支。每每于就诊之日,准时自携一木制小马扎,端坐于平板三轮车上,任人一路踩过去,且东张西望,不胜惬意……遥想此景,金先生是否在身体力行地诠释“独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之境界?似难说清。
读者·作者·编者
黄集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