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于一九五四年七月向党中央递呈了一份《关于解放以来的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人们后来大都按照这份报告的全文字数通俗地称之为“三十万言书”,有一个时候还曾惊心动魄地被叫做“五把刀子”。第二年开展了一次大运动,人人参加批判。今天的年青人可以从收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里两篇文章的辞气中间去约略想象那次运动的声势。当然,参加批判的人绝大多数并不曾读过那份《报告》,但正像苏联国家教委主席所说:“我们的学生都能向你阐述托尔斯泰的缺点,尽管从未读过《战争与和平》。”
胡风于一九五五年被拘捕,起初关在北京,后来移押四川。一九七九年被释放时,年已七十七。释放六年后病逝,享寿八十三。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五日为他补行追悼会,由当时的文化部长致悼词,悼词称胡风为“我国现代革命文艺战士,著名文艺理论家,诗人,翻译家”。《文艺报》在报道这一追悼会的消息时,最后还写了这样一句话:“对于在磨难中过世的方然、吕荧、阿垅、芦甸、张中晓、彭柏山、满涛等同志,许多同志表示了痛切的追念。”
《往事如烟》写的是一九六五年四五月到第二年二月间的一些经历。梅志说:胡风从家里被拘捕押走,到一九六五年整整十年,“这十年来,我和他一直未见过面、通过信,甚至也不知他的下落。”所以“想来想去,我决定从被捕十年后写起,写我如何设法见到他,以及几次会面的经过直至出狱后又离开北京。”梅志不同意把书名改作“胡风传”,因为她写的只是她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些事实,不是写胡风的全部历史。
十年生离。第一次从秦城监狱探望回来,“我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精疲力尽……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能找谁倾吐心中的痛苦大哭一场呢?”她强打起精神去预备晚饭,等待着即将在中学毕业的小儿子放学归家。
“……你那时还只八岁不到,什么也不知道。啊!我记起两句来了”,——对着小儿子,梅志记起来刚才探望时听胡风吟诵的在狱中忆儿的诗句:心纯如眼亮,稚子净无猜,晚饭刚刚吃,前门急急开;不知刑警到,当做客人来——梅志说道,“这就是那天来拘捕我们时的情况,我们不能告诉你,只催你去睡,半夜被带走时,在你脸上吻了一下……”。
往事哪能如烟!
这里没有如火如荼的笔墨,摹写的不是雷鸣电闪的场景,“倾吐”“大哭”可以宣泄缓解一下的郁积当时既已深锁紧压,现在更不必展陈,这里只记下灯火中、饭桌边一位慈母的家常话,——我想说,一位圣母!在她的真挚朴质里我见到一派庄严气象。我默默地想把这几句重念一遍,可是我不大能支使自己的舌头,两唇感到微微的震颤。那些被后人痛切追念却已经在磨难中过世了的同志,都曾经那样地轻轻吻过“什么也不知道的”稚儿的脸颊吗?
一九六五年的最后两天,胡风结束了十年半的监狱生活,“这是特别宽大的监外执行”,是的,现在不用顾忌“接见室”里的眼睛,可以彻夜倾诉心声了。
梅志自己是在被关押七十个月之后,于一九六一年因老母停尸在医院的太平间,才让出来料理后事,幸而没有再被关押回去的。她出来以后,听到胡风自杀的传说,当时惊疑胡风可能已忍受不了,她想起自己“曾因为忍受不了一次次的交代这精神上的折磨”,也曾几回走近过家中一张“坚硬的花梨木桌角”。
现在她是忍受过来了,胡风也忍受过来了,但此后岁月中还将有几多霜雪,他们都能够忍受得住吗?不能不旧事重提,她问胡风:“有这件事吗?”
胡风张口让梅志看他的门牙,讲了他曾经动摇,曾经绝食。他的门牙被敲掉,为了强灌他饮食。
他们重忆在被拘押之前那个深夜里梅志“一道自杀”的闪念。胡风沉思之后回答说“不行”,这就“会认为我们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那今后有谁敢出来为我们辩护呀!”于是他们立下誓言:咬紧牙关,忍受一切。这个誓言一直支持他们从动摇中又镇定下来。
傅雷和朱梅馥也有过那样的深夜,他们作出了别一种选择。这使我们意识到胡风当时的想法不免偏颇,傅雷夫妇不是并未为人们所弃绝吗?尽管布哈林说过,“历史总是要发生一些令人遗憾的错误”,尽管不仅如此,历史还总是要重复一些令人遗憾的错误,然而,历史又终究证实:凡属错误,必将纠正。
而梅志的回忆录也并非只是为他们自己所写的辩护书。它既不惋惜,也不责难,既不赞许,也不啜泣,它只是一纸实录,它的力量也正在这里,它冲刷乡愿意识,教育着当今和后世的人们。
(《往事如烟》,梅志著,三联书店一九八七年十一月第一版,1.15元)
品书录
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