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那一次对梁先生的批判形成运动之后,曾经出版过专门辑录的批判文集,但这些文集大概不在一般读者的收藏之列,现在检点人人手头所有,恐怕只剩下一篇文章了,因为它幸而被保存于《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内。读了梁先生的《忆往谈旧录》,谁都会想到捧出《选集》来,把那篇《批判梁漱溟的反动思想》好好的重读一遍。
《批判》一开头就气势凌厉地责问道:“梁漱溟先生是不是‘有骨气的人’?他在和平谈判中演了什么角色?”接着便说:“如果你是一个有‘骨气’的人,那就把你的历史,过去怎样反共反人民,怎样用笔杆子杀人,跟韩复榘、张东荪、陈立夫、张群究竟是什么关系,向大家交代交代嘛!他们都是你的密切朋友,我就没有这么多朋友。”又说:“从周总理刚才的发言中,大家可以看出,在我们同国民党两次和平谈判的紧要关头,梁先生的立场是完全帮助蒋介石的。”还说:“你一生一世对人民有什么功?一丝也没有,一毫也没有。”是非只为多开口,原来梁漱溟是在政协座谈会上讲了一通话,中间引述外间谈论:“如今工人的生活在九天,农民的生活在九地,有‘九天九地’之差,这话值得引起注意”云云。于是毛泽东在批判时痛加斥责:“人不害羞,事情就难办了。说梁先生对于农民问题的见解比共产党还高明,有谁相信呢?班门弄斧。”
“物以类聚”,是以观人于其所友。在《忆往谈旧录》中,梁先生写了他的很多“朋友”。梁先生生活在白区,自然是蒋介石的子民;他到邹平办乡村建设研究院,搞实验区,推动地方行政改革、民众自卫训练,少不了找山东省主席办交涉。《我所了解的蒋介石》,《七七事变前后的韩复榘》,此外也还有《记彭翼仲先生》,《纪念梁任公先生》,《纪念蔡元培先生》,《回忆李大钊先生》,《蒋百里轶事数则》等等。书中这些篇章既叙述了梁先生与他的“朋友”之间的关系,也表达了梁先生的交友之道,如在纪念蔡元培一文中说:“总之,北京大学实在培养了我,论年辈,蔡先生长于我二十八九岁,我只算得一个学生。然七年之间与先生书信往返中,先生总称我‘漱溟先生’,我未尝辞,亦未尝自称晚生后学。盖在校内原为校长教员的关系,不敢不自尊,且以成蔡先生之谦德。后来离校,我每次写信,便自称晚学了。”不见藻绘,可岂非“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吗?
书中《记十八年秋季太原之行》、《回忆乡村建设》两文还说到梁先生一位“至交”王鸿一,去世后梁先生写了悼文。《年谱简编》一九六五年下记云:“在早年所作《悼王鸿一先生》一文后批注:‘此文写于一九三○年,其时吾于共产党缺乏了解,且有偏见,故尔出语不合。然此文可存,此语不必改,以存其真,且志吾过。”又有一篇《过去和谈中我负疚之一事》,应即是周总理“发言”中谈到之事,梁先生作这样的“交代”和“自我批评”,也许很难满人望,但是,“或推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梁先生于这中间的去取毫不含糊,人们之不能忘怀梁先生者,大概亦正在这里。
梁先生“班门弄斧”,捱了“人不害羞”一闷棍,不免影响一些人去学守成保泰,从此“多磕头,少说话”,万一思考成癖,还要继续动脑筋,也渐渐走向揣摩旨意、观测风向一路。希罕的是隔不一年,胡风竟上了“三十万言书”,不曾在“比共产党还高明”之前趑趄却步,实在令人神旺。虽则也一样“销声匿迹”几十年,但恰像明人张钺所说,那是“丰城之剑,鲛宫之珠”,“或上薄星辰,或折流洪涛,销声匿迹中自有不可磨灭者存。”梁先生在书中自述读书治学动机,思想转化因由,始终基于一种对社会的责任感,他之想摆脱现实政治的拘牵,只是不愿居官在位之意。“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读《忆往谈旧录》而感到振发,想起孔夫子说的这句话,倒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忆往谈旧录》,梁漱溟著,中国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第一版,2.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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