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传记家弗雷德·科普兰的新作《狄更斯》(一八一二——一八七○)即认为这位声名仅次于莎士比亚的英国大作家,一生酷爱在公众前抛头露面,自我炫耀,宛若莎士比亚舞台上的表演家,只须细读他每一阶段的不朽之作,与他多次公开朗诵自己的作品,借以一己陶醉的举动,便能理解狄更斯的性格。这本新的狄更斯传记一扫其他同类著作的观点,成了一本“翻案”式的作品。在书中,科普兰把狄更斯生前的种种戏剧化行动予以突出描绘,从而显示狄更斯写作时的内心追求与创作思路。例如《狄更斯》一书中的重要启示之一,在于用详尽的事实说明这位作家十几部长篇小说中叙述的故事,始终未脱出他幼时得自老家人口传的善恶报应故事与他一己的生活遭遇平生未见作过系统的观察与采访,只是通过他的丰富想象力和夸张手法把所见所闻的事物与人的形象颠来倒去编撰出十几部杰作来,而且幽默中杂以辛辣讥刺,动人心弦。今天已离他写的作品出版一个世纪之后,而他笔下的大卫·科波菲尔、奥列佛·退斯特(《雾都孤儿》一书中的主角)、小杜丽和董贝父子等人的形象,还活跃在读者的心头,而深得喜爱。
狄更斯的贫贱出身和“受损害与被侮辱”的童年生活细节,不断在他的作品中重现,甚至在他的梦幻中也不减当年的强烈激情。这种坎坷委曲的经历,引起了读者的愤愤不平。除了笔之于小说的人物故事中,还搬上舞台反复演出,博得观众一掬同情之泪;而观众和读者也对这些故事百看百读不厌。今日我们只知狄更斯是个小说家,然而在他的生平中,还是一位惯作自编、自导、自演的戏剧家。狄更斯的笔锋擅长突出善人与恶徒之间的强烈对比,使读者及观众深恶痛绝这种不公平的社会待遇。他之所以倾全力写出这些故事,一面固然是在于维持生活,另一面则要雪当年受辱之耻。他十二岁时受其父负债入狱之累,连同他们一家也都迁入牢狱以求庇护;而小小的狄更斯则须当童工自谋生计。对比之下,他的妹妹芬妮因有音乐天赋,得天独厚,受到演出奖励和优待。因此在他的幼小心灵中产生了一种愿望,有朝一日得有机会在公众前一显才华;即使不能登上舞台演出,也得公开朗诵自己的作品,以获得荣誉来作幼年所受委曲的补偿。他首次在生活中露面的表演,便是他在黑鞋油作坊当童工时在橱窗里干活做活广告,这也使他心里稍有安慰。以后他于当记者工作之余,参加私人小剧场朗诵自己的作品一过他的舞台瘾。凡是同台演出的人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他都视为莫逆之交;对自己的儿女能参加演出的,他也特别钟爱。后来发展到他为亲自选中的角色作培训工作及负责整个演出的业务经营。他经常客串演出重要角色,以后又自编、自导、自演舞台剧如《深冻的底层》。他善于演出恶徒兼英雄的角色,而且演出时能操纵观众的喜怒哀乐。此时他早已获得专业作家的声誉,但他还不时义务客串自己剧本的演出。
传记家科普兰对狄更斯这种执着的自我表演倾向称之为“表演癖”,而患这种怪癖的人必定具有自相矛盾的双重人格。一面他要保持一己高度奋兴的情绪以引起观众或人群的共鸣——时而泪如雨下,间或狂笑无度、甚至喝采叫好;时而无端缄默或情感的突然迸发。另一面则又需要囿于一己的极度神秘心态。换句话说,在社会上他害怕把自己的真正内心暴露在人群之前,而按私人生活的要求,他又酷爱热闹的场面。有次他旅行国外,在热内亚度暑假,他不愿就宿于宁静的农舍,执意搬到拥挤杂沓的市区;据狄更斯自言,一天不入闹市,就思绪堵塞,无从下笔写作。躲过人来人往的交谊活动,他就不能为他的创作寻求一种热烈喧嚣的气氛。据说只有在这种场合中,他才能捕捉千变万化的丰富语言。但尽管如此说,在热闹场中很少见到狄更斯聆听别人说话的情景,原因是他太爱一己的话音。甚至在与亲友交往的书信这件事上,他也演了一出单人演出的闹剧。科普兰在《狄更斯》一书的第一章开头时就写道:“一八六○年九月风和日暖的一天,却尔斯·狄更斯焚毁了二十年来保存的全部信函和文稿,”包括本人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妻子及情妇爱伦·端奈的墨迹,都付之一炬,甚至连至友大作家卡莱尔、萨克雷、丁尼生以及名伶、名导演等的信件也无一幸免。这一壮举无疑表演了狄更斯已离弃了人间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印记、往日的欢乐、密藏的纪念与馈赠等等,只剩下舞台灯光集中照射下的孑然一身了。但是亲友们手中却还保留着狄更斯的函件,不过这只是狄更斯一人的独白,可以说已成了他一人唱的独脚戏。也幸而有这些独白,才使传记家能掌握唯一可获的资料来刻划这位唱独脚戏的主角,而那些收信人都成了狄更斯的配角。狄更斯生前大概已算计到身后可能有的遭遇,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而不得不使读他传记的人为之咋舌。可是失了绿叶扶持的牡丹花,终有使人秃然之感,这也非狄更斯始料所及吧!
其次是狄更斯的幽默天性;他在这方面的才能,确是文坛一绝。他的幽默感并非简单的调笑或一般性的讥刺而已;其间蕴藏着甜酸苦辣辛五味俱全的自我嘲弄,以及贬责世风时弊之意。他素爱使用刻薄的语言勾勒伪君子的脸相,视同恶徒,即使在文中作自我写照时也毫不宽恕。他曾通过某一个小说中的主角,写他假借苦思冥想,不得要领而大发雷霆的情景:“满屋子转悠徘徊……揪着自己的头发,坐下来想写些什么又写不成,于是把稿子撕碎,冲出门却又踅了回来;在全家人前我像个暴君,对我自己则又以一个非凡的人物来吓唬人……简直像头关在大篷车里的野兽,趁看守人走开时,无拘无束地发起狂来。”说穿了他也知道自己既是头野兽又是个看守人,时时得提防野性突发的他,此时真的为了文思的堵塞吗?还是如传记家所说的他爱用夸张的笔法来掩饰心绪不宁的虚张声势呢,可是这种夸张手法却使狄更斯所写的人物及场景总是那么生气勃勃令人难忘,即使故事情节日久被人淡忘,而人物和他们所居住的房子连圆屋顶上的烟囱却被后世读者牢记心头。他除了文学休养外还有个感情问题。例如他曾经倾注全力演出他创作的舞台剧《深冻的底层》,演完后还激动得不能自持。这本来是出十分夸大的悲喜剧,讽刺英国探险家的残酷野蛮,不过仅此而已,我们奇怪他何以要动偌大的感情。又如演出《奥利佛·退斯特》,这个私生子被妓女南希抛弃,成人后被迫沦为小偷,戏散场后他又感动得要杀死其母。作为一个戏剧的演出人又何必如此动情。按传记家科普兰的剖析,则由于在排演此剧的过程中,他在剧院里看中了名优之妹爱伦·端奈,其时他已届不惑之年,但精力尤过常人,而爱伦此时不过十八岁。因此狄更斯心理上极不平衡。但最后狄更斯还是不顾他妻子凯丝琳已为他生养了十个子女,诱爱伦屈身作了他的情妇,而且养了一个孩子。尽管他担负两个家庭的巨大开支,又日以继夜地同时执笔撰述两部作品,都未能使他精力稍衰,幽默感依然如旧。一八五○年他写出自传体小说《大卫·科波菲尔》时,他把当年赡养庞大家庭的困境,栽在他那任司书之职的父亲头上,托名为麦考伯雷,长期在伦敦不得志,以致生活拮据,难以度日,后来他带着一家人移民美国,时来运转,当上了口才如簧的市长。而且他一生的乐天精神感染了一家老小,共过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经过狄更斯的巧妙写来,他把自己生活的困境移植到父亲身上,而且借麦考伯雷在美国的遭遇报复了他两次访问美国受尽的奚落,凡此种种,都是出之于诙谐夸张的笔调,博得读者的彩声。当然书中叙述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例如他把童时对幼妹芬妮独受母亲宠爱的一腔怨气,又在笔下发泄出来。他把芬妮写成为大卫的第一个“洋娃娃式”的娇妻,性格自私又稚气得可笑,终使她未尽天年而夭折,而续弦则贤淑出众,显然是以爱伦与乔琪娜(狄更斯之小姨,终身不嫁为他管家)的联合化身,这是狄更斯一生写作中的得意之笔。
至于狄更斯小说中不少被嘲弄的男女反角,很大部分集中在使他童年不幸的父母、亲属甚至他一己人性的缺陷上。除前文提到的形态可怜亦复可哂的老先生麦考伯雷外,在《老古玩店》(一八四一)和《董贝父子》(一八四八)二书中,又出现了他既怜悯又痛恨的生父身影。据说狄更斯成名后,生父旧习难改,不事劳作,且到处以狄更斯名义作抵押,借债挥霍,加重了狄更斯精神上及经济上的负担。狄更斯与妻子凯丝琳离异后,一家子女乏人教管,不得不随祖父母生活,变成无教养的人,没一个能继承他的事业。狄更斯除了偶尔把他们写入小说作为一个社会问题,如在《雾都孤儿》及《孤星泪》(一译《伟大前程》)二书中所写青少年走入邪路,此外并未为后人指出前景。因此有人以狄更斯为鉴,把多子女而失父职视为畏途,今日看来,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狄更斯在其生活中,一意孤行,终日求助于另觅新欢,或奔波于旅行朗诵作品,或频频过问剧场演出等等活动,可说是不务正业。但狄更斯的苦衷连他自己也感叹万分。他曾一再表示自己已陷入无法生息休养的困境;他为保持旺盛的创作力,不能遵循常规生活,往往非弄到自我毁灭和全面崩溃的边缘而后已。他果然在进入中年后,脑力逐渐不支,壮志难酬,无法完成正在执笔写作中的神秘小说《艾德温·达鲁德之谜》而猝然去世,行年五十八岁。
狄更斯究竟是位喜剧人物或悲剧人物,传记家科普兰似也难以遽下定论。他收集了前所未用过的大量材料,但令人扼腕的则是狄更斯生前早将他手中的全部私人书信,在后园中付之一炬,造成日后的研究工作以极大困难,但科普兰却从狄更斯收文信集子中获得不少线索,加以研究,摸索出狄更斯从未公开过的一面。他对一八七二年由狄更斯友人约翰·福斯脱所写三大卷的标准传记,下迄一九七三年印成的《狄更斯大全》等约有二十余种有关狄更斯生平的著作,均弃而不用而另辟蹊径,从狄更斯其人着手,收集了数量众多未经公开过的原始材料,更走访了狄更斯许多亲友的后裔,从他们的追忆中,剔出这位毕生勤于写作与自我表演的大师言行的一鳞半爪,加以研究,写成了此书,一反前人的论述。
狄更斯生前未受正规教育,全凭耳目聪颖,通过他的不懈锻炼和揣摩思考,把动荡的十九世纪英国社会生活绘声绘色地写入他十八部的主要作品中,还不包括他生前主编的期刊、剧本及用于剧场朗诵之作。他是一位自学成材的典范人物,至今并不因他为私人生活的浪漫,而仍被世人公认为世界性的一大文豪。
(Fred Kaplan,DICKENS,A Biogra-phy,William Morrow.,607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