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节》通篇就是一个完整的梦。从香山堂阿奶从一帮脏孩子中用表情与“我”产生感应开始,到香山堂阿奶的自杀结束,这是一连串惊心动魄、神奇古怪的故事。先是鹿节发生的那凄惨的鹿鸣,就在这一天黄昏时香山堂阿奶现出了一张可怕的男人面孔,制药作坊里的一切也都自行操作起来。然后熬鹿羹时深夜有孩子们的嘻闹声,那已经惨死了的梅花鹿的幻影出现,这幻影带“我”到地下室,又听到孩子们的嘻闹声。原来孩子们都是活的骷髅,香山堂阿奶正在骷髅堆里沐浴。而离开这幻景,真实的香山堂阿奶却在不动声色地玩牌。当天晚上香山堂阿奶自杀,自杀过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交代她死前曾洗过澡。
这是一篇追求总体象征效果的作品,其中的中心自然是香山堂阿奶。这个女人平日深居简出,孤独古怪,作品中并没有交代她在香山堂里的诸种关系,但杀戮梅花鹿的过程和澡池里爬着孩子骷髅显然都提供着象征的暗示。顺着这种暗示指示的方向,自杀原因显然是因为心灵经不住残酷的折磨。但作品中恰恰并不表现她残害生灵后自己内心的那种折磨与糅搓,反而突出表现她的漂亮、善良、宁静和洁癖。她喜欢孩子,她养了一只乖巧的鹦鹉,她打牌时每次摸牌都要用白手绢擦一擦手。这些突出的细节越清晰,香山堂阿奶这个象征的外显形象也就越隐秘,象征意蕴都在这隐秘之中。
象征一般通过形象来暗示意义,但具体的形象塑造在象征艺术的大布局中却又往往只是一个支撑点。从某种意义说,还需要有一种混沌的效果来包裹这个支撑点,以扩展总体象征的多层次的意念内容。《鹿节》好就好在把香山阿奶包裹在了那么一种大写意的效果之中,表面淡化了这个支撑点的象征意味,实际反而深化了它的象征效果。这个不足万字的容量中有四段展开描写,都显示了极好的写意效果。从鹿节展览的大场面到深夜作坊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从深夜梅花鹿静静地从炉膛柴火投射的光影中出现到水雾茫茫中香山阿奶沐浴的意境,每一场景追求的效果都不一样,似乎一幅又一幅技巧极高意味极浓的画。这些场景一个接一个组织得有条不紊,用笔有浓有淡、有深有浅,造成极好的层次反差。我甚至惊诧于一个新作者竟有这么饱满的写意功底。
这个短篇的毛病,在于其中还有些多余的关于意义的阐释,驾驭这么一个框架,戈戎其实应该有充分的自信。我的意思是说,那些多余的旁白以及令人感觉有些熟悉的细节,其实应该无情地剔除干净。
《人诡》也基本由梦境组成,其中那个陈家女人也是追求象征效果,但作品的支撑点显然已不在这个女人,而在通过这个女人写“我”。可以把这个作品分成两个部分:陈家女人,和“我”的生活轨迹。写陈家女人是为了表现“我”的生活轨迹。陈家女人与“我”的生活轨迹形成一种对应关系。透过表层,其实可以看到陈家女人与“我”并无任何爱恋关系。陈家女人是高踞于“我”之上的那么一种因素,是冥冥之中把握着“我”的命运的某种东西。她可以是女人,也可以不是女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才具有象征的光彩。
这个作品的价值不在勾勒出了一个“我”和这么个女人之间神秘关系的框架,而在写出了之间许多说不清楚的东西。如果写得清楚,那么我想一切都会趋于简单。恰恰因为许多层东西在其中是说不清道不白的,于是自然有那种恍恍惚惚的东西漫溢开来(这个“我”在几个部分中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不是一个人,这无关重要)。这种不清楚,常常是梦的出现所导致。陈家女人经常是伴随着梦而出现,她本身似乎是梦中人物,又似乎不是梦中人物,梦与作品中所描述的现实间的边缘连接基本也都是模糊的。“我”的情绪在这梦境、幻景与现实交替的关系中游移,然后才产生恍惚。也是在这恍惚之中,本来显得有些简单的象征才产生了一种艺术表现上的升华。
这个作品的价值还在于通过“我”对陈家女人的感觉写出了那么一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从表层意义上说陈家女人显然是美好的、善良的、“我”的心灵支柱的象征。但深入内里,你会感觉到她无所不在,一直在遥控着“我”的所有行为,束缚着“我”的心灵自由。这时你联想到在现实生活环境中自己的命运,就会感觉那种冷森森的东西在心底滋长。
这个作品从总体上追求一种对比的构置。在那么一种模糊关系组织的框架中,“我”的状态是纵线,陈家女人可触及又不可触及的形象构造是横线。“我”的状态引出那种恍恍惚惚的效果,陈家女人又造成那种阴森可怖的氛围。阴森可怖的一切成为“我”生存状态的背景,而这背景与“我”的状态又都牵连着陈家女人。这一切都彼此交织着。陈家女人在其中又是一个光亮所在,笔触只要一碰到它,就有了灵气,周围一些线条联系就有了光彩。实际重心在“我”的状态,陈家女人本身又具有丰富的艺术蕴含。两者之间有多重意味深长的关系,两者的关系与作品意义之间又有着交错穿织,于是就产生出多重的暗示力。
无疑这是一个极优秀的作品框架。可惜的是因为对题材的驾驭能力不够,吕梁在艺术表现上对层次布局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写场景经常显不出层次的节奏。因为把握上的不到位,也使不少地方都显出宣泄过度,使一些本来很出色的表现包裹在很讨厌的水分之中。过多的水分从某种角度反而稀释了作品应该达到的浓度。
《纸鱼》的中心线索——“我”认识壁虎的这么一段经历很难说是不是梦。但其中决定壁虎命运的,却肯定是那么个梦。在那个梦里,一个镜头里只有两只握着的手,画外音是:“摸你的手我就知道,你会死在水里,死在水里。”
比起《鹿节》与《人诡》,《纸鱼》中的一切都显得清晰明了,不需要寻找,解读方式就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这里面采用极写实的方式写出了一个极有个性的形象。她令人想起秋阳下无可奈何地随风飘荡的一片落叶,想起静静的天穹下哀鸣着飘飞的一只孤雁。其实壁虎这么一种个性形象在这几年已有的人物形象画廊中已不显新鲜,但她身上透出的那种冷漠与孤独却令人感伤,令人怅悯。一个来自我们所熟悉的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平常故事,在这故事中通过“我”来发现这种孤独,感受这种孤独,然后又透过“我”的心态来表现这种孤独,于是就很容易地产生了动人的效果。这是一篇以情动人的作品,动人之处就在其中有那么种孤独在静静地流进我们的心,弥漫进我们的生活境地。
刘霞在《纸鱼》中极踏实地刻划壁虎,其实创作重心却在通过壁虎,表现自己在生活中的真实生存体验。而正因为壁虎这个形象被刻划得栩栩如生、有血有肉,她的体验与感受才表现得特别动人。其实这是一种很深刻的生存荒谬中的孤独的感受。那个决定壁虎命运的梦与那次深夜壁虎绕湖踽踽独行,其实都极具鲜明的象征色彩。但刘霞的聪明之处,恰恰不刻意渲染梦和这个中心画面的色彩。她省略了应该突出的部分,画面的效果却仍然深深地揪着我们的心。
仍然可以把整个作品解读成那幅一个渺小的人在灰黑色苍弯下踽踽独行,光线模糊的画。这里不突出幻梦,但实际效果是一样的。实际不光是决定壁虎命运的那个梦,包括我在酒馆里不经意听到的那个雅玛哈与卡车相撞的故事,都在总体上突出着这幅画的效果。
《鹿节》的作者戈戎,《人诡》的作者吕梁,《纸鱼》的作者刘霞,在小说界都是新面孔。
幻梦确实有极神秘的魅力。幻梦能较接近意识的根源,能较接近原始的恐惧,能提供较丰富的回忆。幻梦使距离的感觉变得变幻莫测。幻梦能混淆真实与不真实间的界线。幻梦常常与灵感联系在一起。
作家们对幻梦的兴致的增强,也许提供了一种暗示。它暗示着这以后小说界也许会在“我的神话”的追寻中产生新的飞跃。
(《鹿节》,《上海文学》一九八九年第二期;《人诡》,《钟山》一九八九年第三期;《纸鱼》,《人民文学》一九八九年第四期)
朱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