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书,或则说古人读书,向来有这奥妙。一部《易经》可以讲成各种各样。把《老子》当作兵书战策,这已经是众所周知了。近年来传说东洋企业家把《论语》和《三国演义》当成企业管理和市场竞争的手册。《论语》不稀奇。一千多年前早已有位宰相用半部《论语》治天下了。不过小说《三国》除了能作为商品之外还会有这么大的经济效益,多少有点出乎意外。
经济思想史里大概决不会列进小说。不过,既然《三国演义》教智谋,可以用于经济,别的小说为什么不能呢?唐人传奇和宋人笔记也许差些,明清小说中直接讲到经商的就多了。若以经济思想论,那就不用发掘,现成摆在那里。短篇《三言》不说,只谈几部长篇古典。
《水浒》中一百单八将带着大小喽<SPS=0149>,还不断俘虏官兵,难道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吗?金银酒肉从哪里来?打祝家庄土豪,攻府县,劫富济贫,也不够那么多人长年吃喝啊。不上市场,金银用到哪里去?“替天行道”的“道”正是一种经济思想。打仗也是一种经济行为。平时更是山上山下经济命脉相连,有来有去,只是不必都经过市场交易。《李逵负荆》中写的景致表明,虽有凌振会放火炮,还打造兵器,有点工业,生态环境仍然保护得很好,也没有水土流失。这在当时有利于经济生活,千年以后也有利于兴办旅游赚钱。所以出可以战,退可以守。天罡星和地煞星中工农兵学商俱全。朱贵开酒店虽是兼差掩护,却也做生意并收罗信息,决不可少。水泊好汉中会渔业的有好几位。各行生产能手有的是。他们不仅会拿刀弄枪,所以兴旺。至于管理艺术,那和政治不可分。梁山泊实行的基本上是原始公有制。王伦、晁盖、宋江各有一套,而以宋公明(江)和吴加亮(用)合作集其大成。这就不必细说了。受招安而后,隶属于他人,成了推销员,无大意义。总之,《水浒》和《三国》之于经济学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既有理论价值,也不乏实用意义。会看的自然能看出门道。不过妙计各有用场,不可生搬硬套到处乱用,要知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西游记》既佛且道,兼具入世出世之长,一言难尽,后文再提。
“兰陵笑笑生”不知何许人。他对于市井经济有独得之秘。西门庆开药铺,消灭了小本经营的武大,又并吞蒋家铺子。“热结”的十兄弟只剩下他一人,亦商亦官(提刑),暴露了不法经商又挂合法招牌的一所大铺子的兴衰及后果。因果报应之说不过是人云亦云掩人耳目,和秽亵描写性质一样,是应付门面的大路货,不必重视。这位别号四泉的大老板性格复杂,面貌多变,说话也随场合而不同,确认顾客高低身分,一丝不爽;满足自己灵肉欲望,一滴不漏;对付奴仆妇女,一本万利;将一切化为谋利手段,在不平等交易市场中纵横如意。书中种种经营方略,学是学不得的,但不知道世上有这一套也不行。这是禁书,不便多说。
堪称伟大的《石头记》,亦即《红楼梦》,尽管残缺不全且各传本互有歧异,但不管小说艺术,只就经济思想而论,也是以前几部古典小说的集大成者,可算小说体的《经世文编》。贾府分为两宅有如跨国公司,联而不合。贾母史太君高踞董事长宝座,无为而无不为。王熙凤任一府总经理,遥控秦可卿遗下的另一府。她擅长“消费经济学”,不事生产,因为另有财路。后起之秀中,贾探春雄才大略,薛宝钗满腹经纶,可惜都没有接管大业的地位,无力“补天”,改变经济结构,化消费为生产。贾宝玉是大观园中的傀儡皇帝,为丫头们,亦即太监们,所左右。他不愿到外面作官。事实上,大观园中无所不有,他无总头目之名,而有称王称霸称孤道寡之实,何必还去读书做官学八股?大观园如同股份组合,依身份定消费。谈恋爱好比做买卖,彼此对猜心思。生财有大道,不可明言须保密。乌进孝的那张单子是欺人之笔。“进孝”,“尽孝”,亦即“孝敬”,乃古人对于礼品或红包之别名。“一点小意思”等于“乌”有。乌进孝即“孝敬无”的那点东西不过是平常大庄主所收的玩意儿,岂够堂堂贾府偌大开销?贾政靠世袭,为官不大,是“假”的。贾宝玉不做官,却是真的小皇上。《石头记》扩展为《红楼梦》,更加繁杂,反不高明。若以《石头记》残本而论,当然不愧为恋爱经、社会史、政治学,而且是一个老大企业用传统经营方法竭泽而渔以致破产的过程记录,好比《罗马帝国衰亡史》。曹雪芹前辈识见高超,见闻广博,如莎士比亚胸有万心发于笔下,可是无补于个人实际,终于在当时世界第一大帝国的既富且强的乾隆之世穷饿而死。这不是学之过或则人之过。和氏璧的璞若不遇卞和识货,谁知它不是石头?何况卞和献璞还受到刖足之刑?诸葛亮高唱《梁父吟》,若没有“三顾茅庐”,他到哪里去作“隆中对”,给谁上《出师表》?只怕不写小说也只好作诗了。“六出祁山”好剧本闷在胸中,哪有舞台上演?
假设在现代经济的棋盘上,把这些古典小说中的人物当作黑白棋子,排出一些事件和关系,看出其中的结构、交叉和转移、变革;那么,可以说:《三国》棋局是国际性大市场中的争斗、变化。《水浒》是盘踞一角基地的章鱼式和“耗散”型的大企业。《金、瓶、梅》,正如其名,是拼凑的,过渡性的,半新不旧的,忽起忽落的,非正规或说变态的经营方式。《石头记》则是成熟的庞大老企业结构的艰难挣扎中的上上下下各种人的心态和行为,化为《红楼梦》时便是坐吃山空分裂破产的转换前景。《西游记》又不同,是开拓性和游走型的全新的企业经营方式,能上达月球和星际。这在二十世纪末还是超前的设想。可能有的国际企业的经营者作这类尝试,到二十一世纪,这样忽隐忽现、似断似连、游走四方的蛇型企业也许会在世界范围内出现。条件是后进地区还得再前进一步,这样的企业才在全球施展得开。
对小说的这样读法不知算是象征主义的,或则超现实主义的,或勿宁说是某种符号学的,恐怕不容易挂上现成的招牌。
以上胡言乱语并无深意,无非是同旧小说一样供看官们消遣而已。
读书小札
金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