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编于宋末元初,当日已称罕见。张炎即惜“此板不存,墨本亦有好事者藏之”。“墨本”可作多解,如明清两代,若与“红(印)本”或“朱墨套印本”相对,可指墨印之册。而几与张炎同时的元初曲家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所说:“泰定甲子以后,尝写数十本散之江湖……今既的本刊行,或有得余墨本者,幸毋讥其前后不一。”这里显然谓写本为墨本,则张炎将墨本与书板相对言,当也是写本。
元明两代没有留下藏家寓目《绝妙好词》的文字,直到清初方见于记载。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只著录其名目,详情仍不明。钱遵王《读书敏求记》、毛斧季《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皆著明藏有抄本。钱藏有前人朱墨批注,显为其前之抄本。毛藏乃精抄本,依毛氏书目体例而断,或为毛氏汲古阁抄本,即现藏北图善本部的“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二册。但关于《绝妙好词》,此际却又有传说,云钱遵王作《读书敏求记》,书成藏于箧,出入自携。朱彝尊亟思一见,终不可得。后朱氏“典试江左,遵王会于白下。竹<SPS=0189>故令客置酒高宴,约遵王与偕。私以黄金翠袭予侍书小史启钥,预置楷书生数十于密室,半宵写成而仍返之。当时所录,并《绝妙好词》在焉,词既刻,函致遵王。渐知竹<SPS=0189>诡得,且恐其流传于外也。竹<SPS=0189>乃设誓以谢之”。此说最早见于《读书敏求记》吴尺凫跋,后人竞相称引,渐成一段书林佳话。
这一传说准确与否,暂且不论(章钰于《读书敏求记校证》中曾反复论证此说不足信,可备考),但至少表明,《绝妙好词》在清初仍是秘书。康熙十七年,《词综》编成,朱彝尊也还慨叹此书不传(见《词综·发凡》)。此后汪森自柯煜处得获,方据以增补《词综》。《曝书亭集》中亦有跋语,说明此书抄自钱曾。柯煜之本是通过他与虞山钱氏联姻从钱曾处抄得,于康熙二十四年校订刻印,这部藏在深闺人未识的秘本自此方见闻于世。
刻印此书时,柯煜年方弱冠,似有庞大之规划,意在继周密之后补选北宋及元明清词人的作品,以成“绝妙好词丛书”系列。并已拟就补辑各书之书名,刻出总目附在书中广而告之,事实上恐怕已着手编选。然而不知何故,此却终成未竟之业,连刻好之《绝妙好词》书板也于十三年后转让钱塘高士奇。康熙三十七年,高氏得到书板后,削去柯煜此前已曾印行的痕迹:将每卷首行下柯氏的“小幔亭重订”(“小幔亭”为柯煜之堂号)改为“清吟堂重订”(“清吟堂”为高士奇之堂号);撤去柯崇朴叙述此书出现经过的序言;将柯煜序言之后“时康熙乙丑端阳日”几字删去。只是他的删改亦颇草率,柯序纪年虽除,但文中“昨岁甲子”却未更,读者据此仍可推断此序作于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不过目今广为世用的《绝妙好词笺》“昨岁”已是“时岁”,高氏改而未尽之痕迹亦已不复存在。
改头换面之后,高氏乃自为序云:“草窗所选乃虞山钱氏秘藏抄本,柯子南陔(煜)得之,与其从父寓匏(柯崇朴)舍人及余考校缺误缮刻以行。”几句话将柯氏康熙二十四年刻板的事实轻轻掩过,后人也便据以为实,康熙六十一钱塘厉鹗跋语及后来之《绝妙好词笺》各种印本皆依此成说,时至今日,即富藏如李一氓先生,也于《一氓题跋》中道:“刻书已在柯氏从钱氏得抄本十四年之后。”
高氏苦心删改得以奏效的原因是,尽管柯氏这副书板历经转手,高氏以后又有小瓶庐印本,看来至少流传了二十余年,但印本始终不多。厉鹗在康熙六十一年已道“近时购之颇艰”,仁和藏书家吴志上(允嘉)与之残本两卷,厉又倩人抄补,方成全帙。然所见已是高士奇印本,故已不知柯氏印书在前。清末郑文焯作《绝妙好词校录》所见仅小瓶庐印本而已。要了解事实真相必须看柯氏小幔亭印本,而柯氏印本流传极少,罕有见者。李一氓先生所藏仅为清吟堂印本,故《一氓题跋》中有前引之误。施蛰存先生“绝妙好词叙录”(见《词学》第一辑)所见已是小瓶庐印本,更在其后,于是以为柯氏、高氏、小瓶庐是三个不同的刻本,其实不过同一副书板的三种印本。浅学如我,过去仅知近代词家赵尊岳在《词声月刊》(一卷十二号)撰文介绍小幔亭印本,近年黄裳先生文中又曾涉及。遍查各馆藏目,所见小幔亭印本寥寥无几。乾隆迄今,行世多为厉鹗、查为仁的《绝妙好词笺》,即白文《绝妙好词》原本都不多见,更难得有几种印本并几比勘异同的机会,故时下文献中提到《绝妙好词》版本,率多不确之言,也有揣测失实之处,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高士奇的行径,且看黄裳《榆下说书》中言:“买到前人雕椠的板片,改头换面,就算是自己的业绩了。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剽窃行为,不过在清吟堂主人高士奇说来,却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他是连皇帝都敢骗的。传说他收藏的法书名画,记入《江村消夏录》的,多数有真伪二种,许多假货后来都入了‘内府’。在高士奇看来,掠夺一下柯氏的劳绩,又算得了什么呢?”
《绝妙好词》身世的秘密,藏于一序,即高士奇所删小幔亭本柯崇朴大字序,今照录如下:
重刻绝妙好词序
往余与朱检讨竹<SPS=0189>有《词综》之选,摭拾散逸,采掇备至。所不得见者数种,周草窗《绝妙好词》其一也。嗣闻虞山钱子遵王藏有写本。余从子煜为钱氏族婿,因得假归。然传写多讹,迨再三参考,始厘然复归于正。爰镂板以行之,且为之叙曰:文章之盛衰岂不因乎其时哉!夫词始于唐、盛于宋,至南渡后作者辈出,工之益众。然多而无所统则散。草窗周密以骚雅领袖,评<SPS=1146>时贤,表章恐后。人不数首,用拔其尤,洵词林之大观矣!自有明三百年来,人竞帖括,置此道勿讲。即一二选韵谐声者,率奉《草堂诗余》为指南。而兹编之弃掷漶漫于残编断简中者,固已久也。圣朝鼎兴,人文蔚起,灵珠荆璧,霞烂云蒸。犹复四十余年始获睹于今,岂非物之隐见各有其时,而时固难得若此欤!则幸得之者,可不为之珍重而爱惜之欤!然徒珍重爱惜,而不与好学深思者乐得而共<SPS=0807>之,抑岂草窗编次之意欤!余所由付剞劂而公诸同好也。其或卷帙残缺,都不可知。始仍其旧为七卷,凡一百三十二人,计词三百八十二首。而述是书之本末如此。若其雅淡高洁,绝去<SPS=0686>哇尘腐之音,此在读者自得之,不复赘云。时康熙乙丑孟夏,嘉善柯崇朴寓匏氏题于静寄轩。
绝妙好辞五辑总目
绝妙好辞前辑(北宋即出)
绝妙好辞原辑(南宋行世)
绝妙好辞后辑(元人即出)
绝妙好辞续辑(明人即出)
绝妙好辞今辑(即出并征新稿)
时至今日,前、后、续三辑未见传世;但《绝妙好辞今辑》,北京图书馆善本室藏有清抄本二卷,二册。
柯崇朴序中提到所见《绝妙好词》写本七卷,收一百三十二人,词三百八十二首,是否“卷帙残缺,都不可知”,尚须稍加辨证。
柯氏刻本《绝妙好词》(包括清吟堂和小瓶庐印本)卷首目录注明所收各家词数,共计三百八十四首,而非三百八十二首。目录与正文基本相符,但有两处需要说明:卷四施岳词目录标为五首,正文多出《清平乐》残词一首(并注明“原本云此下缺六首”);卷七仇远词目录标为三首,正文《玉胡蝶》一首有调名无词,实存二首。所以柯氏刻本实存三百八十三首及残词一首。
柯氏刻本卷二李泳词二首看来有误,因为据汲古阁抄本第二首是“李鼎仲镇”所作,而非李泳。故全书应为一百三十三人,而非一百三十二人。
此外,卷七赵与仁《好事近》词后,据汲古阁抄本至少缺失三、四首词,其中有一首是《浣溪沙》,柯氏刻本有调名无词。其后所缺仇远《玉胡蝶》词,据汲古阁抄本残存“北山南”数字推测,尚保存在仇远的词集《无<SPS=0889>琴谱》中(即起句为“独立软红尘表”的一首),可补入——仇远的《无<SPS=0889>琴谱》久佚不传,后幸有孙尔准从《永乐大典》中抄出,于道光九年刊刻行世,得免亡佚,柯氏刻书时是无从得见的。卷七这些残缺痕迹,在今日通行的《绝妙好词笺》中已被删去,无迹可查。
正因为有这些残缺痕迹,所以当今学者对今传《绝妙好词》七卷是不是原书有种种推测。施蛰存先生的《叙录》怀疑原书当有八卷,分成两册,卷四和卷七都在册尾,故有残。八卷之说与黄虞稷《千顷堂书目》中的记载相符;不过黄氏书目并非其本人藏书记录,黄氏也未必有《绝妙好词》其书——朱彝尊编《词综》时曾向黄氏借书,未见《绝妙好词》。而钱曾的《述古堂书目》所记《弁阳老人绝妙词选》七卷却是“一本钞”,并非二册。残缺之处不在卷四和卷七最后,而在中间,也很可怪。至于《一氓题跋》,则认为“七”是单数,而且卷七中选录周密本人词作,不合宋人常例,因而怀疑原书为六卷,第七卷为柯氏校刻时补辑。然而据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所记,宋人所编词选卷数单双都有;选本人的作品也有黄升的《花庵词选》为先例;而卷七中所收各词颇有残缺之处,不似补辑之作。卷七已收入周密本人的词,按常例已作应殿后,或许原书只有七卷,也未可知。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