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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云,五年前,一个叫神谷力的人和他的第三位妻子婚后不久去冲绳旅行,妻子猝然死亡,那妻子在旅行前半个月,四处加入生命保险,死亡赔偿金多达一亿八千五百万日元,所以这一死自然让警察觉得蹊跷。一年以后,从死者血液中检验出剧毒乌头硷。现在,警察终于画出害命图财的轮廓:神谷力从高山植物店买回七十来盆乌头草,又从药店买来无水乙醇、烧瓶、吸管等,自己提炼毒药;这一点不仅有邻人作证(保险丝总断、自来水长流、怪气味时飘等),而且从他租用的房间塔塔米上查出了乌头草所含有的毒物。为使妻子能乐于吃下他炮制的毒药,神谷力先做得恩恩爱爱,给她养成吃胶囊“强壮剂”的习惯。在冲绳,要分手时,他让妻子吃了混入乌毒的“强壮剂”。妻子和友人们去别处游玩,一个半小时以后毒性发作,迅即身亡。但神谷力出事时不在现场,这是他否认作案的根据,当时还写了手记反驳报刊对他的“中伤”。
读了警察的“推理”,不由地想起《奥州小路杀人行》——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来。
松本清张是战后社会派推理小说大师,最近为纪念他“文坛活动四十年”,几家电视台竞相推出改编其作品的电视剧。《奥州小路杀人行》作于一九六四年到一九六五年间,里面就使用了乌毒;不过,被毒死的是一个恶棍。小说中关于乌毒的描述颇为详细,那位女大学生麻佐子作为主人公便这么推理:“毒草乌头并不是立刻见效。……比如说,信雄跟横山一起喝威士忌之类的烈酒,乘隙把提炼的乌毒投入那酒里了。到中毒发作要两个来小时,犯人可以从容不迫地和横山说话,一同出去。”由此可知,神谷力是完全能悠悠然作案,进而振振然狡辩的。
乌头草,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晚秋开花,瓣紫蕊黄,苞长而圆,很像是日本乐舞伶人所戴的帽子“乌兜”,因而日语以这两个字名之。此物全身含毒,据说毒性仅次于河豚,在植物中是最毒的。查《和汉三才图绘》第九十五卷《毒草类》,说是取乌头去皮榨汁,滤清晒干,就制成毒药“射罔”,用它涂抹箭簇,禽兽被射中,十步以内必倒地。《和汉三才图绘》百零五卷,寺岛良安编著,付梓行世约三百年了,被视为日本大百科全书的滥觞。寺岛良安本业是医生,博采汉日典籍,用功三十年成就了这部类书。从书名来看,显见是脱胎于早它一百年的明王圻《三才图绘》(百零六卷)。有现代语译本,收在乎凡社刊行的《东洋文库》里。上面所引,其实是《本草纲目》的摘译,但手头无原书,只好试译成汉文。
日本产乌头草有三十来种,毒性因地而异,利害的误食一叶即死。加热加水能分解其毒素,所以中乌毒矢的禽兽肉照样可吃的,阿伊努等不少民族都用来狩猎。白居易诗云“豆苗鹿嚼解乌毒,艾叶雀衔夺燕巢”,可知禽兽也是有办法的。不过,若是蓄意害人,像神谷力那样,药量用得足以致死,那可就必然毒火归心了。有人证明,他家的书架上摆满医书药书,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看来是很下了些工夫。《奥州小路杀人行》中那位乌毒制造者说过:“我读过书, 知道用乌头毒杀是绝对弄不清原因的,但那完全是书上的话,实际如何并不晓得。”神谷力把小说搬到实际中,演得更为高明,不仅用小白鼠做过许多实验,完全掌握了药性,而且裹以双重胶囊,那胶囊溶解起码要二十多分钟,也足以使他得以“不在现场”。此人是教授之子,未考上大学,靠函授学习取得簿记资格,后来进一家企业,受到重用,但他却采用窜改传票、帐簿等手段,侵吞公款一亿八千七百万日元。钱自然是用于花天酒地。神谷力的前两位妻子也死于心脏异常,令人怀疑同是他作案。他曾向医生索要这个妻子被解剖取出的内脏,可能就是想与尸体一同火葬灭迹。小说中最后是警察出场,就此收场,现实中警察也即将弄个水落石出,尽管费去了不少时光。
松本清张说《奥州小路杀人行》的构思来自报纸上一个案件的报道,是把乌毒放进火锅里的杀人案。神谷力的“构思”来自何处?是不是这部推理小说?不得而知,但若是照《模仿的社会学》(横山滋著,丸善一九九一年四月刊)的说法,这就是所谓模仿,且属于有意识的、具体的、完整的模仿。
横山滋认为,现代是多样化的时代,但又一方面,也更加划一化。交通、通信手段的发达促进了模仿,使远隔万里也会得传染。东欧的变动,抛开电视传播的情报之力则无从谈起。无论是思想,还是行动、感觉,现代都彻头彻尾是模仿的时代,而且,在一切意义上说,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模仿学说,本来是十九世纪末法国社会学家加布里埃尔·塔尔德(Gabriel Tarde, 一八四三——一九○四)提出的,其主要著作有《模仿的规律》《舆论与群众》等。一九七0年尚·米勒在《加布里埃尔·塔尔德与历史哲学》的序言中写道:“奇怪的是历史并不公正,对加布里埃尔·塔尔德尤为苛刻。塔尔德去世时,被作为伟人处理,不亚于孔德、泰纳、勒南,以及达尔文、斯潘塞。柏格森的赞辞称之为卓越的大学者,并非溢美。然而,同一人物,下世几年便莫名其妙地给忘掉了。其著作为深深的沉默所湮埋。过去五十年间,能让人想起伟大的社会学家、哲学家塔尔德的存在的研究和论文几乎一篇也没有。”模仿说为什么消失了?看社会学事典之类记述,都说是塔尔德被涂尔干(Emile Durkheim,一八五八——一九一七)学派“驱逐了”。确实,塔尔德几乎没有后继者,而涂尔干在法国社会学界拉起了一大军团,即“涂尔干学派”。不少研究者还指出塔尔德的文体问题,由于其著作难解,《舆论与群众》日译者稻叶三千男不得不“采用截断长句子、颠倒前后文等方法,以求译文之易读”。“诗人的遣辞造句”、“逻辑上跃来跃去”,这样的理论著作自然让人望而却步。横山滋进一步认为,消失的原因还在于模仿这东西很难看出是模仿,何况现代人本来就不愿把模仿承认为模仿。对于任何人,模仿都不大是一个舒服的概念。自尊心甚强的现代人若被说一句“你那是模仿”,大概无论谁也要生气的,并极力证明这不是模仿。一般对模仿不以为然,所以人们都掩藏是模仿这一点。怕被看破模仿的人,往往从大家都不知道、大家都不注意之处模仿了来,再摆出一副自我作古的架式。能看见模仿全般的,假如有全能的神,只能是那神。在越来越专门化的社会里,模仿的意义虽日趋扩大,却难以被认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
横山滋,一九四八年出生,曾留学西德,毕业于日本学习院大学政治学专业,自称“星期日社会学家”,本行是NHK广播文化研究所主任研究员,负责舆论调查。他翻出早已被人们遗忘的模仿说,通过对传播媒介天天在报道的犯罪及其社会性影响等现象的分析,予以重新评价,试图为现代社会的社会变动诸侧面作出应用社会学的诊断,此用意之达成,怕不那么容易的,不过,这乌毒案件却也可给他做一个饶有趣味的例证。
东瀛孤灯
李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