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一回要破破例了,不得已也,岂有它哉?
一九八六年八月,我与文化部一位女同志出差拉萨。这位同志每天早餐只吃稀粥、馒头、咸菜,拒绝西式藏式食品。西藏自治区文化局的一位局长同志(藏族)对此开玩笑说:“汉族同志身体素质差,就是稀粥、咸菜造成的,我一定要设法消灭稀粥咸菜。”他的这个玩笑话引起了我的思索:从营养学的观点看,稀粥咸菜确实并不理想,予以消灭,却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的。正确的态度应是随着生活的提高和眼界的开阔而逐渐予以补充和提高。而这又是与我一贯的提倡建设、提倡渐进、反对偏激、反对清谈的思想相一致。这就是小说《坚硬的稀粥》的题材和主题的由来。
一九八八年七月底,我去北戴河休假,除写了《球星奇遇记》以外,还写了《坚硬的稀粥》,回京后觉得后者有些粗糙,便放了一段时间。后逢《中国作家》编辑催稿,对《坚》润色后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给出。这碗《粥》,就发表在一九八九年第二期《中国作家》上。
这是一篇幽默讽刺小说,其中有对人民内部的一些缺点、弱点的嘲笑。批评的主要矛头直指食洋不化、全盘西化、追逐时髦、盲目幼稚而又大言不惭的“儿子”,同时,小说也批评了偏于保守的“徐姐”、不敢负责的“爸爸”、侈谈民主而又脱离实际的“堂妹夫”以及这一家人多争论而不善行动的弱点。从这些内容上,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作者呼唤一种健康的、实事求是的、建设性的态度,只能说明作者的思想观点在当时早与全盘西化、侈谈民主、不问国情的那一套“赵括谈兵”划清了界限,而不可能是相反。至于作品中的“爷爷”,是一个宽厚、慈祥、开明、从善如流的人物。如果不是另有隐衷,是不可能因之生走火入魔之思的。
尤其要指出的是,小说的基调是光明的,小说人物在闹一些小笑话的同时,正处于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生动活泼、欢乐向前的气氛中。他们在有一些小纷争的同时,有着一种和穆亲切的人情味,他们在表现出某些天真幼稚的同时,又展示了对于新鲜事物的兴趣,他们在有点乱乱轰轰的同时,又显示了父慈子孝、亦信亦义的家庭伦理的温暖。小说结尾处实际上已经解决了膳食维新问题,叫做“鸡鸭鱼肉蛋奶糖油都在增加”同时还要“加吃稀饭咸菜”——稀饭咸菜本来就不应该是消灭的目标,稀饭咸菜本来就不是改革的对象。就是说,在生活日益提高、视野日益开阔、前途日益光明的大背景下,某些争论自会迎刃而解,根本无须急躁烦恼。作品批评什么、赞扬什么是十分明确的,完全不存在影时问题。
作品所说“理论名称方法常新,而秩序是永恒的”中的秩序,是指客观世界的规律、时间承递的顺序、事物的发展过程,乃至一种文化传统的形成与变异的过程,这是永远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是不可以主观主义、视而不见的。所说“理论名称方法常新”则恰是指那些年流行的引进新理论、新名词、新方法论的潮流,作品不认为清谈一通新潮或搞一点新花样表面文章能与事有补,作品对这种轻浮的学风泼了冷水,这在当时也是需要勇气的。
小说的风格是轻松的幽默与讽刺。小说用了一些政治名词,既反映了政治名词大普及的事实也体现了小题大词的反差的幽默性,小题大词、大题小词(如把外交上的结盟说成寻找舞伴)这是语言艺术特别是喜剧艺术(如相声)中常见的修辞手段。也说明了作者写这篇作品的时候心情轻松、胸怀坦荡,决无草木皆兵、藏头露尾的阴暗心理,决无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动机与行动,影射云云,太无稽了。
对于一篇小说的解释产生歧义本不足为奇,借题发挥,故做惊人之论,也算“接受美学”之一端。“更上一层楼”,离了题,离了谱,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跟“文本”“本文”毫不相干喽。
欲读书结
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