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把我们缠住的狭小的圈子,/是我们永远迈不出去的无形的圆环,/生命是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幸福,/是我们难以走完的千百万脚步。
提起近年人们常常说起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其实生命中既没有不能承受之“重”,也没有不能承受之“轻”。生命既然能承受生命自身,它就能承受生命所生发、所孕育、所遭际的一切。它唯一不能承受的,就是“不能承受”,换句话说,它所不能承受的,是失去感觉:感受不到轻,也感受不到重,犹如掉进虚无的深谷。所谓“轻”,其实是“无”。“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叹生命之迫促;“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勃”,是伤生命之艰困,但无论活得轻松还是活得沉重,都还没有失去生命的意义,只有失去感受的“无”,才会使一切变得没有意义。而“不能承受”,就是对这一处境的发现,于是,感受重又被唤起了。
瑟德格兰从没有失去对生命的感受。她肩起生命的重荷艰难前行。即使那只是“被病魔纠缠的漫长岁月”, 也要去拼力“承受”。生命不期然而然地来到世界,又不期然而然地逝去,理想主义也好,虚无主义也好,皆无足说明生命的荒诞。若欲为之寻求意义,莫如说,生命的意义只在于生命本身。那么,除了“承受”之外,可还有别的选择么?
生命的意义也还不在于最后的归宿是天堂还是地狱(极乐世界与极苦世界,其实质是一样的,都是泯除生死苦乐的可怕的永恒——瑟德格兰说“地狱是永恒不变的”,则天堂,不也是?),而在于走向归宿的生命历程。去体悟去感受生命中的一切,或无可奈何,或心甘情愿,只要不失去这种知与觉,生命便总是有意义的。纵然“所有的空中楼阁都像冰雪融化”,“所有的梦都像流水消逝”,我依然“鲜红地活着”。
译者说,将这本诗集定名为《玫瑰与阴影》,是认为集中的诗作可作为诗人一生的真实写照。其实“玫瑰”与“阴影”,也可作为诗人一生的象征。婚姻的不幸,诗作的遭冷遇,疾病(肺结核)的缠绕,在重重阴影之下,诗人虽也时或感到“生活在挤压着的大海深处”,却仍在《玫瑰》一诗中诉说着:“我在春雨中畅饮渴望,/我在太阳下得到激情,/而今我坦然地站着等待”。
“鲜红地活着”!“我靠我的血活着”!——舍此,生命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么?
曾向着世界骄傲宣称“我是折不断的,一棵不死的风信子”的女诗人,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但生命的歌声却永远留在大地上。
(《玫瑰与阴影》,〔芬兰〕瑟德格兰著,李笠译,漓江出版社一九九○年七月第一版,1.9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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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