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初,唐<SPS=0348>先生从上海迁京不久,我们就相识了。他住在东四张自忠路段祺瑞执政府的大院里。大门前有两头石狮子,进门往左拐的深处,有一片红楼就是。我当时住在东四十条西口,同他只有一街之隔。我是去请他写书话的。
唐先生的藏书,我慕名已久,可惜那时候他还无法开箱上架,不得一见。印象最深的是书斋对面的一间客厅里,满满地摆着一套笨重而堂皇的皮面沙发,也是从上海运来的。“文革”当中,主人竟以卖废品的贱价处理了。当时的气候是上山下乡,吃忆苦饭,这套皮沙发太不合时宜了。所以直到如今,凡是到过唐府的朋友,一定会发现唐家的沙发很平常,远不如时下刚成家的小青年们阔气。
后来,他搬到东城无量大人胡同的四合院,记得原来是李健吾先生住过的房子,对门住的是卞之琳先生。这一回他有了真正的藏书室,书都摆开上架,我曾穿游其间,看到很多新文学的绝版书,大开了眼界。现在,唐先生早就搬进楼房去居住,藏书又都装箱入柜了,只在卧室兼书斋的房子里备了几架常用的书。人们爱说,藏书家的乐趣在于随时可以摩挲自己的藏书,其实又谈何容易呢。
唐先生的《晦庵书话》,我是在抗战胜利后才读到的。虽然在这以前,我偶尔也买几本“五四”版本。自从读了他的书话,好像他送给我一份搜集新文学版本的“白皮书”,指引我到那个神秘的世界去探索。他的书话有长有短,以短的居多,有的甚至只有几十个字。他写起来体式不拘,真是兴之所至,信笔而书,读起来毫不费力。其中有的是从传统的题跋蜕化而来,有的又以带感情色彩的文字写出心之所爱。我非常赞赏他在《晦庵书话》序中说的:“……书话虽然含有资料的作用,光有资料却不等于书话。”我受了他的影响,怀着浓厚的兴趣也在书林里徘徊,大半得到的却是一场梦幻。但,我没有失望。获得时的满足是难以名状的,失落时也含有一种期待的陶醉。我爱书话,它不是书评,也不是理论文章,似乎更近于谈书的掌故,倘能引起人们爱书的兴趣就很不错了。
“文革”初期,,唐先生大吃一惊,我也如陷深渊。我约他写书话和“长短录”专栏的事,都成了审查的重点。当时还有人整理材料,为此分别印了两本备忘录。其间是非,现在不谈也罢。总之,最后是正确战胜了谬误,作者和编者都是无罪的。然而,自那以后,唐先生再没有重写他那精粹的书话小品了。现在已经有不少对书话感兴趣的朋友,包括笔者在内也在学习,总是不能自如。我想,模仿也不是出路,人们不应该忽略,唐先生是大手笔写小文章,其中的奥妙一时也是学不来的。若是真心想学的话,反不如先学他那种爱书的一片童心。
《晦庵书话》至今是我案头的常备书,时常随便翻翻,不是为了查对什么资料,而是享受那书香的氛围,就像别人疲倦时听抒情音乐一样。他有若干则书话不曾发表过,就写在我的藏书上。谈的都是他自己的书,是我请他题字留念的,有的也许正是他平时不轻易向人吐露的心语吧。比如,他在《落帆集》(一九四八年十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扉页上写道:“以散文写诗《落帆集》实为余最初之尝试。有人极喜此书,如方令孺、傅怒庵(雷)诸位;亦有人劝余多写《劳薪辑》一类杂文,勿作此种个人抒情文字。乐山乐水,各异其趣。然惟其有《落帆集》,并有《劳薪辑》,始有唐<SPS=0348>其人。此则惟余自知之矣。唐<SPS=0348>志。一九七八年六月于北京。”又《劳薪辑》(一九四一年三月改进出版社出版)称:“此书抗战期间印于福建永安,在我的旧著中,是较为难找的一本。德明兄居然收得,也算是翰墨因缘了。一九七八年九月于北京。(唐<SPS=0348>印)”又《投影集》(一九四○年四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称:“此书记下了一点生活的足迹,多少也有时代的某些投影吧,我每次翻开它,总有惘然若失的感觉。一九七八年八月记于北戴河 唐<SPS=0348>。”又一九四七年四月上海南国出版社出版的《短长书》,唐<SPS=0348>写道:“一九四0年,地下党工会系统在上海办出版社,曰北社,由陈公齐、陆象贤主持其事,出过刊物《北极》二期及《第三国际纲领》等书;为掩护计,又印‘杂文丛书’,计木斋之《消长集》、柯灵《市楼独唱》、列车之《浪淘沙》及余之《短长书》,凡四种,前三种曾再版。《短长书》不及再版即遭禁止,而北社亦告结束。各书均为三十六开小本。抗日战争胜利,徐伯昕巧施妙计,利用国民党小军官之财力,出版进步书籍,约楼适夷担任编辑,适夷征稿于余,当以北社之《短长书》出后即禁,发行奇少,乃将原书十六篇扩充至三十六篇,改版重印,此出版社即南国出版社,于是《短长书》由‘北’而‘南’矣。一九七八年六月志于北京。唐<SPS=0348>。”还有一九三六年三月上海天马书店出版的《推背集》,是唐<SPS=0348>的第一本杂文集,他在扉页上题道:“此书为余最早之杂文集,所谓悔则不必,愧或有之之少作也。鲁迅先生曾一再介绍其出版,终无成议。后由陈雪帆(望道)先生推荐给天马书店主人郭挹清,始得问世。挹清后去四明山打游击,文人从戎,大著勋绩。今则墓本已拱,思之怃然。一九七八年九月 唐<SPS=0348>志。”这些夫子自道的书话有些掌故,有些真情实感的流露,也有一些独见和感慨,恰都是短语寸句,意有未尽,我以为这才是理想的书话。本来我还有几本他的著作,原来准备请他继续写点什么,后来一再迁延,如今他长卧病榻,已经失去了机缘,惟祝他早日康复耳。
二、琉璃厂人
北京琉璃厂旧书肆的书贾们,正如当年鲁迅先生所评价的,有商人凡俗的一面,然而也有儒雅的一面,这是别处的买卖人所没有的。听琉璃厂卖旧书的人说,直到抗战以前,还有文人学者,大学教授为了搜集版本的需要,甚至投资开旧书店,委托伙计们寻觅奇书。伦哲如这样干过,谢国桢先生也干过。所以贩书者比有的大学教授过目的书还多,实在亦并不奇怪。由于受到长期的熏染,在他们身上流露出一种书卷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当年的旧人现在留在中国书店的已经不多了。
讲到儒雅的风度,通学斋书铺的孙殿起最为人乐道。他只念了几年书,却有《贩书偶记》等专著问世,他的《琉璃厂书肆三记》更是一部内容绝佳的史料。在他的笔下可见版本的流传,书肆的变迁,以及书贾们的风貌。有趣的是,在他的笔记里,说什么琉璃厂的书铺设在路南者多,路北者少;营业兴盛者,厂甸以东又胜过以西。似乎在说这与风水有关。这当然是不足信的。他介绍福润堂主人王福田,其中还涉及宫廷掌故。王于光绪二十九年开书店,“多残缺不完之书,故其牌匾曰配书处。其营业以售于清宫大内居多数,并得有入内腰牌。”(引文均见孙殿起《琉璃厂书肆三记》)贩书者带着腰牌进宫去送书,这也是一幅不经见的清末宫廷风俗画。介绍正文斋的谭锡庆,又无所避讳:“所藏多古本精钞家刻之书,惟往往鱼目混珠,略有失神必受其骗;盖仿旧钞本为其特长也。”还有不设门面的个人经营者,那更得有专长或路数,或比别人加倍地付出劳动。如河北衡水人彭文麟常跑外省,一九三一年在山西某县古玩店,“见架上书,有残本《永乐大典》签条一纸,遂令铺伙取下,凡十余册,廉价得之。”又有河北冀县人魏进考,也是个体经营者,“所交多属参众两议院议员。某年国会解散,所有外欠诸债,未收回,而其售出之书,皆取诸同业者,至期无以应,别无善策,随服毒自尽,享年二十二岁。进考自幼与余同学三年,小余三岁,聪颖过人,专工书法,真草隶篆四体皆佳,其摹仿诸名家手笔,俱能逼真,惟其生不遇时,惜哉!”这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贩书者的悲歌,是民国初年大人物欺凌小人物致死的实录。孙殿起逝于一九五八年,我虽然已经进京八年了,却无缘一见,实为憾事。
然而,我认识了从十几岁便跟孙先生学徒的雷君梦水,他是孙先生的外甥。他腿勤手勤,腿勤是指他常跑西郊的燕京、清华两所大学,结交了如邓之诚、朱自清这样的学人;手勤是指他凡是过目未见的书,他都用笔记在小本子上,养成过目不忘的能耐。他也没有念过几年书,现已出版《古书经眼录》、《书林琐记》等专著。如今他退休在家,仍钻研古籍。他是卖书的,也自备一点心爱的书在手边,出于洁身自爱,也是为了避嫌,购来的每本书上或贴有单据,或留有购书日期、定价和单据号码。这种处世之道亦带有一点儒雅之风。
松筠阁的刘氏,也是光绪二十几年开设的老店了,我见过属于第二代的主人刘殿文先生,外号“杂志大王”。满头白发,待人和气,每次都要送顾客到门口,点头鞠躬道别。第三代的刘广振君,也是个奇才。对建国前的各种杂志,能倒背如流。有一天他拿出二十年代保定育德中学的一本校刊,上面刊有孙树勋写的小说和剧本,那是作家孙犁的少年习作。所以多年来他是唐<SPS=0348>和笔者访书的益友。同他谈谈文艺杂志的掌故,实亦人生一大乐事。如今他的女儿也在琉璃厂卖书,条件变了,似乎看不到多少父辈们的风流了。
去年赠我一册《郑板桥外集》的郑君,也是一位贩书而懂书的人。这本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郑板桥外集》,乃是他贩书之余整理编就的。退休之前,他赶上了评职称。在闲居中他又编就一部清人笔记《寄龛四志》,正待出版。作者孙德祖,绍兴人,周作人颇推崇这部书。林辰同志的许多新文学版本,不少得自郑君的书摊。鲁迅作序的淑姿的《信》,郑君受托后从杭州同行处觅得一册,赠给了林先生。他也赠我一册《白采的诗》,是新文学早期的绝版书,亦坚不受值。堪称君子之风。他贩书之余喜作卡片,我借他自制的文艺期刊卡片看过,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在别人下班回家之后,他在店里多留一两个小时才写就的。其中不少坊间刊本中所漏收的条目,连刊物的开本、页码,以及售出的时间、售价也记录在案,甚至标明“罕见”、“极罕见”的字样。
还有一位刘君,懂外文,我从他手中买到过增田涉译、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一册,还有一些民初的石印唱本。即使见到他而无书可买,听他谈谈新文学书林掌故也很有趣。有一次他跟我说,头年清理外文书,见到一本徐志摩签名送给陆小曼的书,当时放在了一边。待清理完了大批书以后,再找这个签名本,怎么也找不到了。又一次,我从他手中买到美国作家斯坦培克写的中译本《苏联行》。我翻到插图照片中的一幅莫斯科市女警察的照片,他开发票时说:“郭沫若写的访问苏联那本书,也谈到苏联的女警察……。”我当然不记得这细节,至少证明他看过郭老的书。如今他也退休了。
还有一位年近八旬的魏君,没有念过几年书,全是在松筠阁刘掌柜那儿自学的。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老掌柜的常让他钞书,卖个好价钱。近年在家闲居,手钞了一部《道德经》自娱,已请名家启功、吕叔湘等名人题跋,实在是雅趣不浅。不久前又见他在报上发表贩书杂记,题目是《忆向达教授》,记述他从前给向觉明先生送书的情况,并很得意于“货卖识家”。
琉璃厂现在已变成一条色彩斑烂的大街,但那魅人的文化气氛究竟还有多少?我们在这条大街上,还能结识一些有点凡俗,又有点儒雅的卖旧书的朋友吗?
姜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