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字暴于始皇暴/制言愚驾厉王愚
不知书契垂千载/何止寒暄便匹夫
根本不同休妄断/蟹行记号但音符
这是日本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家铃木虎雄(号豹轩,一八七八——一九六三)一九五三年除夕所作七律《癸巳岁晚书怀》,见于《新释汉文大系(46)日本汉诗 下》(猪口笃志著)
在日本,限制汉字乃至废除汉字的议论始于明治初年,终于在二次大战后的混乱与改革中,国语审议会规定了当用汉字和教育汉字。当用汉字表共一千八百五十字,后来从中选出八百八十一字(一九六八年增加为九百九十六字),制定了当用汉字别表,即教育汉字。据说,起初教育汉字是八百八十字,但发现其中竟没有盟军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元帅的“帅”,又慌忙追加了这个字。教育汉字是小学期间必须掌握的。当时许多人认为:英文只二十六字就足够了,而汉字却有四万几千字之多,历来为记忆汉字弄得昏头昏脑,结果延误了科学,以至吃了败仗。身为京都大学名誉教授的铃木虎雄,对限制汉字使用极为愤慨,写下这首诗予以痛斥。“操觚”应是指新闻界,因为限制汉字使用的对象是法令、公文、报纸、杂志等。
一九八七年曾有过一个统计,六十年代以来创刊的所谓现代大众杂志,一九六七年有百分之二十五点五单纯用汉字来表示杂志名,百分之三十二点七是汉字和假名混用,一九七六年前者降为百分之二十三点八,后者降为百分之二十八点六,到了一九八六年,杂志名没有单纯用汉字的了,混用的也只剩百分之十三点四,而完全使用拉丁字母的一下子多达百分之三十五点二,使用假名的为百分之十七点三。有意思的是,一九九○年四月创刊的一种“探索汉字文化的综合性杂志”,居然也不用汉字,而是取自拉丁,用假名写作“しにか”。这也许是杂志出版的风气,但《しにか》创刊的背景却在于近年来汉字的复权。
一九八一年,日本政府公布了常用汉字表,比当用汉字表增加了九十五字,并且变硬性规定为使用汉字的大体标准。随着计算机的发展,文字处理机的普及,人们对汉字燃起新的兴趣,汉字在世界范围里成为研究的对象。《しにか》应运而生,以亚洲为中心,从历史、比较文化、经济、政治等种种视点,探讨受汉字影响的地域的文化。著名作家井上靖在特约稿中说:“在奔向不远的二十一世纪的前哨战中,为建设新的汉字文化圈,为展开新的文化运动、和平运动,《しにか》所担当的任务是极其巨大的。”
创刊号(四月号)的特辑是“探讨汉字文化圈”,由中国学专家、语言学家、计算机专家从各自的研究角度谈汉字。此外还介绍了中国、朝鲜半岛、越南的汉字文化的现状。五月号的特辑是“汉字与计算机”,六月号是“我与中国”。
编辑出版月刊《しにか》的是大修馆书店。这家出版社夸耀于日本出版文化史的煌煌业绩是十三卷的《大汉和辞典》。该辞典编纂历时三十年,而后修订又费时二十年,一九八六年出齐的修订版(诸桥辙次著,镰田正、米山寅太郎修订)堪称汉字文化的一大成果。但也有人说它“不过是把《佩文韵府》改排添写而已”。(《现代流行本能体新书》谷泽永一、渡部<SPS=0486>一著,PHP研究所一九八九年刊)我国曾进口过五百部,想来专家已早有品评。令人感动的是大修馆书店的社长铃木一平,他一九二五年委托诸桥辙次编纂辞典以后,虽历经战火焚毁、汉字文化危机等,矢志不渝,曾给诸桥写信说,要让学医的长子辍学,参与经营,让次子不考大学,学习照排技术,让三)儿子大学毕业后担当财务工作,即使他死了,也一定要完成这一事业。一九五七年,铃木社长因出版这部大辞典的功绩而获得菊池宽奖。
一九八九年大修馆书店创建七十周年,曾举办“汉字的历史”展,反响非常大。据说,一个小学生跟随父亲参观,停在吴王夫差的铜鉴前,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兴奋地叫起来:“爸爸,那个好像是王字呀!”现代的日本的小学生竟认得二千五百年前的中国的文字,不正是铃木虎雄的“书契垂千载”的绝妙注释么。
为什么光“香蕉”畅销呢?
因为是“香蕉”,所以就畅销。
香蕉者,吉本香蕉也,本名石原真秀子,因喜爱香蕉的红花而起了这么个笔名。她从毕业作品起步,短短两年就推出六部作品,不仅接连获奖,而且的确像香蕉一样,相继畅销,使近十年来处于危机中的文艺出版为之一振。这两句问答,似含机锋,让人真要从她的笔名来探索畅销的奥秘。
名从主人,是翻译的定则,一般译日本姓名是从其汉字。虽然人名用汉字又增加了一百一十八字,但是用假名写名字的也日见其多。吉本香蕉,前二字是姓,用的是汉字,可以照搬字面,而后二字用的是假名,似乎还是音译为好,叫吉本巴娜娜。不过,小说家井上厦,本名用“厦”字,而作为笔名,改用了假名,与其音译,倒不如还其本来面目。
名字不单是识别的符号,往往还含有一定的意义,是一种文化现象,考究起来颇有社会学、民俗学的价值。但译成另一种语言时,一般都失掉原有的含义,只留下符号的功用。由于日本人姓名大都也使用汉字,我们一见便不由地要感受其意思,可那毕竟是别国语文了,因而常不免闹个莫名其妙。例如,文学评论家百目鬼恭三郎这个名字,简直是水泊梁山哪一位好汉的绰号,其实,在日语中“百目鬼”是河水轰轰作响之意。
日本近代小说的鼻祖二叶亭四迷本来叫长谷川辰之助,笔名让我们看起来挺有诗意的,原来却是他老子对于他想当文人的痛骂——“见你的鬼去吧”——的谐音。同样颇像一句五言诗的江户川乱步,是因为这位日本推理小说大家自幼耽读美国侦探小说先驱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十分景仰,便把其名音译过来,当了笔名。一九八九年去世的小说家色川武大还有一个笔名,叫作阿佐田哲也,用以写诗写评论。他是麻将迷,自然常常有“早晨了(阿佐田),又一宿(彻夜——哲也)”的感受。
日语中一字多音、一音多字的现象很普遍,以至日本人之间接过对方的名片时,为慎重起见,有时也得问一问姓名怎么念。著名文学家伊藤整因翻译出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被指控为猥亵图书,上了法廷,审判长查问正身时他答道:“原来叫hitaoxi,但作为笔名,叫sei。”像这样从字面上看仍是本名,其实读法不同,已成为笔名的,还有大作家菊池宽、安部公房、松本清张等。似乎都是把训读改为音读,听起来音响更美些。
日本人喜欢因地取名,如几位近代文学家,室生犀星降生在犀川,德富芦花出世于苇郡,北村透谷曾住在数寄屋桥头,取“数寄屋”的发音,改用“透谷”二字,别有情趣。最权威的辞典《广辞苑》的编者新村出,正当父亲从山口调往山形时呱呱堕地,将两“山”相重,名以为“出”。小说家、文学评论家正宗白鸟,笔名取自母亲故乡之名,但据说他颇有些后悔,因为“白鸟”的发音很像是打喷嚏。
更动人的笔名是那些含有一段美丽的故事的。唯美主义作家永井荷风十六、七岁时因病住院,一个叫阿莲的护士使他情窦初开,于是取名荷风,写出第一篇小说《薄衣》,寄托单相思的愁苦。现实主义作家岛崎藤村的笔名,也有类似的传说。
近代作家大都有深厚的汉学素养,笔名多出典于中国古诗文。坪内逍遥出自《诗经·郑风》“河上乎逍遥”,夏目漱石出自《世说新语·排调》“漱石枕流”;高山樗牛源于庄子《人世间》篇,岛村抱月源于苏东坡《赤壁赋》。与谢野铁干取自宋郑侠诗“虬龙偃铁干,云峰自岩壑”,森鸥外取自杜甫诗“柔舻轻鸥外,含凄觉汝贤”。关于森鸥外的笔名,也有人说是他发表名作《舞姬》时借用友人斋藤胜寿的号。此人是日本解剖学的先驱者之一,兼擅汉诗,青年时代曾居家隅田川鸥渡,号鸥外渔史。森鸥外一度还有个绰号“梗概博士”,是因为他接连发表几篇讲演录,题目都是什么什么梗概,很有点像胡适的“上卷先生”。
东瀛孤灯
李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