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旧帽遮颜过闹市破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以请亚子先生教正
鲁 迅
鲁迅将自作诗书赠友朋,题款以这一帧写得最长也最有趣。这四句十六字,在对仗上也很用了些心思。以“闲人”对“达夫”,来表示主客双方,可称精巧。十六个字说明了这诗的成因:达夫请我吃饭,我却趁此来做打油诗。先偷得别人的一句(一联之半),再凑成这首律诗。要说这首诗,先得从这餐饭说起。
这一餐饭,在鲁迅日记中有记载。一九三二年十月五日:
晴。上午同广平携海婴往<SPS=1343>崎医院诊,付泉八元四角。下午同往大陆新村看屋。买《科学画报丛书》一本,二元。晚达夫、映霞招饮于聚丰园,同席为柳亚子夫妇、达夫之兄嫂、林微音。
多年之后,那天的女主人王映霞,也说到这次吃饭:
那时,请客吃饭是常有的事,我们考虑到鲁迅是南方人,所以特地找了一家无锡馆,在四马路上的聚丰园,并邀请了柳亚子夫妇、郁达夫的兄嫂和青年作家林微音,陪鲁迅共进晚餐。柳亚子那时与鲁迅不很熟悉,因此,达夫就成了中介。……这天鲁迅和往常一样,与大家谈笑风生。(见陈子善王自立编《回忆郁达夫》第231—232页)
当时同席的陈碧岑,即郁达夫的嫂嫂,郁华(曼陀)的夫人,在多年之后作《怀鲁迅先生》诗,诗前小引也说及这次宴会:
四十年前,夫弟达夫夫妇设宴上海聚丰园,在座有鲁迅先生夫妇、柳亚子夫妇、曼君及余。席间鲁迅先生赋‘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名诗,即在余室中尚悬有先生手书此诗复制墨迹立轴。物在人亡,而聚丰园亦不见影迹,怆然赋此。(见《郁曼陀陈碧岑诗抄》,学林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
这次宴会,有女主人王映霞到场。柳亚子和郁华都是夫妇双双赴宴,可知许广平必定和鲁迅同受邀请。陈碧岑就说在座的有“鲁迅先生夫妇”。前面引过的王映霞回忆文中,也说当时“许广乎在旁边”。其实这是她们的误记。虽然那天许广乎得到了邀请,却并没有去赴宴。在鲁迅日记中没有许广平同志的记载。王陈二人所以误记,是因为她们以为许广平应该在座,正好证明她是被邀请的客人。许广平没有能够前往的原因,看了鲁迅这一天日记之后,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天上午她带海婴上医院诊病去了,她得在家照料生病的儿子。这些日子里海婴是病了。就说这次宴会前后的九月和十月这两个月里,鲁迅日记中“同广平携海婴往<SPS=1343>崎医院诊”这一类记载,几乎是隔天就有一次。什么病,鲁迅日记中没有写明。十一月鲁迅赴北平省母,从许广平给他的信中可以知道海婴的病还没有痊愈,害的是肠胃病(如十一月十一日信中说“昨十日上午三次便,下午针后一次便”),拉肚子拖上两三个月,当是痢疾吧。总之,郁达夫宴请这天,海婴是在病中,许广平也就没有能够前往了。对此,鲁迅得向主人作过交代,说明许不能来的原因。这样,很自然的,又由此说到海婴,海婴就成为那天最初的话题了。
在郁达夫看来,鲁迅是有一些溺爱儿子的。他在《回忆鲁迅》一文中说:
“他的做事务的精神,也可以从他的整理书斋和校阅原稿等小事件上看得出来。一般和我们在同时做文字工作的人,在我所认识的中间,大抵十个有九个都是把书斋弄得杂乱无章的。而鲁迅的书斋,却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整理得必清必楚。
“直到海婴长大了,有时候老要跑到他的书斋里去翻弄他的书本杂志之类;当这样的时候,我总看见他含着苦笑,对海婴说:你这小捣乱看好了没有?海婴含笑走了的时候,他总是一边谈着笑话,一边先把那些搅得零乱的书本子堆叠得好好,然后再来谈天。
“记得有一次,海婴已经会得说话的时候了,我到他的书斋去的前一刻,海婴正在那里捣乱,翻看书里的插画。我去的时候,书本子还没有理好。鲁迅一见着我,就大笑着说:海婴这小捣乱,他问我几时死;他的意思是我死了之后,这些书本都应该归他的。鲁迅的开怀大笑,我记得要以这一次为最兴高采烈。
“这事情,大约是在他去世之前的两三年的时候;到了他死之后,在万国殡仪馆成殓出殡的上午,我一面看到了他的遗容,一面又看见海婴仍是若无其事地在人前穿了小小的丧服在那里快快乐乐地跑,我的心真有点儿绞得难耐。”(见陈子善王自立编注《郁达夫忆鲁迅》第39—40页)
这就是郁达夫的印象,郁达夫的看法。除开后来丧礼上快乐的小孝子之外,其他那些正好是宴会上的话题,又从这里谈到《左传》里记载的齐景公溺爱少子荼的故事。这样,就要讲到“偷得半联”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实,早在这一次“达夫赏饭”之前,鲁迅同友人通信谈及海婴的时候,已经用过“为孺子牛”这典故了。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五日致李秉中的信中说:“我本以绝后顾之忧为目的,而偶失注意,遂有婴儿,念其将来,亦常惆怅,然而事已如此,亦无奈何,长吉诗云:己生需已养,荷担出门去,只得加倍服劳,为孺子牛耳,尚何言哉。”因为本来已经有此思想,筵席上谈及《北江诗话》中的“饭饱甘为孺子牛”这句的时候,一时触发,灵感顿生,这才“偷得”“凑成”的吧。
关于这事曾经有过些猜测的文章,不必去说它。正确解决了这问题的,有启明(周作人)一九五九年在《羊城晚报》上和郭沫若一九六二年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文章。袭用或者套用前人的成句,可以戏称“偷得”。这里“偷得”的是哪一句呢?清人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一:“同里钱秀才季重,工小词,然饮酒使气,有不可一世之概。有三子,溺爱过甚,不令就塾,饭后即引与嬉戏,惟恐不当其意。尝记其柱帖云:酒酣或化庄生蝶,饭饱甘为孺子牛。真狂士也。”这里“为孺子牛”用的是《左传》哀公六年“鲍子曰:女忘君之为孺子牛,而折其齿乎!”的典故。杜预注:“孺子,荼也。景公尝衔绳为牛,使荼牵之,荼顿地,故折其齿。”鲁迅诗中“俯首甘为孺子牛”就是从钱季重的“饭饱甘为孺子牛”来的。《北江诗话》是鲁迅早就读过的书,在《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五篇)中就引用过其中对屠绅的诗的评语。虽说早就读过,可是并不曾想到过到它里面去“偷”东西。是在这次宴会上谈到这里来了才惹起“偷盗”之心吧。郁达夫,还有柳亚子,都是对清朝诗集诗话熟得很的,很有可能是郁达夫或者柳亚子首先说出《北江诗话》中的这一则材料来,才引起鲁迅作诗的兴趣吧。题作《自嘲》,自有解嘲之意。这显然是对郁达夫的回答:你这样看吗?我却是俯首甘为的。我们还可以看看作者在这以前不久写的另一首诗《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许寿裳在他谈鲁迅诗的那篇《怀旧》中说,这首诗“大概是为他的爱子海婴活泼会闹,客人指为溺爱而作。”可以断言,郁达夫就是这客人或者就是这些客人中的一个。这里有一个有趣的证据,一九三二年除夕,也就是作《自嘲》之后不久,鲁迅将这首《答客诮》写成立轴,署上“达夫先生晒正”,送给了郁达夫。看来,答客诮者,答郁达夫之诮也。由此可以知道,《自嘲》诗中的孺子就是孺子,也就是时年三岁的海婴。
还可以注意一点,在作者本人看来,《自嘲》也好,《答客诮》也好,都是游戏文章。在影印本《鲁迅诗稿》中可以看到,鲁迅曾将《自嘲》诗为日本杉本勇乘写一扇面(据日记,写于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题款为“未年戏作,录呈杉本勇乘师法正”,将《答客消》诗为日本坪井芳治(即为海婴治病之医师)写一条幅,题款为“未年之冬戏作录请坪井先生晒正”。鲁迅诗作中,自己称为“戏作”的不多,这两首之外,就只有《报载患脑炎戏作》了。此外的诗,他都没有写上“戏作”二字了。他大约不曾预料到,他这一时戏作的诗,竟有读者读得如此认真吧。
“偷得半联”之后,还得“凑成一律”。于是就产生了上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这也是历来注家聚讼纷纭之处。关键是怎样解释“千夫”。大家都知道:这出典见《汉书·王嘉传》:“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一些注家认为,这原是众怒难犯的意思。因而这里的“千夫”应该是指人民群众。因此鲁迅横眉冷对的,不能是“千夫”,而应该是“千夫(所)指(者)”。这些注家大约没有注意到鲁迅好用反语的习惯,种种美名美称,诸如正人君子,导师权威,作家文豪,侠客义士,等等等等,他都是敬谢不敏,让给别人的。就说“千夫”这典故吧,我们且看看他在另外的地方是怎样用的。他一九三一年二月四日复李秉中的信中说及柔石被捕之后,小报记者盛造谰言,使他的“老母饮泣,挚友惊心。十日以来,几于日以发缄更正为事,亦可悲矣。今幸无事,可释岳飞睿谌樘,贤母生疑。千夫所指,无疾而死。生丁今世,正不知来日如何耳。”这里他几乎是照引《汉书》中的原文,可是把自己置于“千夫所指”的危险境地!由此推论,这句诗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们这些造谣记者人多势众我也不怕呢。
我觉得,上面说的这些,大概比较接近作者的本意。诗中其余的几句没有什么费解之处,各家注释也没有多大分歧,不需要我来说什么了。
也许有人会驳我:这样解释“千夫”, 倒也罢了,可是说“孺子”就是孺子,行吗?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不是说了,“‘孺子’在这里就是说无产阶级人民大众”吗?我们知道毛泽东是一位很有文学兴趣也有很高文学素养的政治家,常常把文学作品中的材料,包括诗词戏曲小说,引用到自己的政治著作中,借以阐述自己的意见,也使文章更有风趣,更有文采,更有吸引力。这样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例如他说共工是胜利的英雄,伯夷反对武王领导的当时的人民解放战争,宋江搞修正主义,这些意见都是为了宣传他的政治主张,并不必看做严格意思的作品分析。如果把这些意见看得过于拘泥,有时候就会遇到困难。例如抗日战争时期提出精兵简政政策的时候,他引《西游记》说要用孙行者对付铁扇公主的办法去对付敌人的庞大机构;而在全国胜利前夕却说要准备一副清醒头脑去对付对方采用孙行者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兴妖作怪的政策。用老百姓通俗的语言来说,这当然是反映了打天下和坐天下的不同要求,两说都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据以来分析《西游记》,这铁扇公主应该算是人民还是敌人,就比“千夫”和“孺子”的题目更加繁难了。回到“千夫”和“孺子”这题目,我们只需要知道鲁迅的诗是好诗,毛泽东的文章是好文章,他们各自达到了各自的目的。“‘孺子’在这里就是说无产阶级人民大众”,如果我们记得这个“这里”就是延安,那就一切圆通自在,毫无滞碍了。
旧书新读
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