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将历来的翻案文章,加以整理、分析,看看作者的动机,使用的手法,产生的效果,该是颇有意义的一件事。这是很严肃的工作,不是微力所能承担,这里只是想举出三本书来,恰恰他们都是为乡贤翻案的,可以作为某一类型的标本,其论辩态度也不无相似之处,是颇有趣味的事。
第一本是为王安石辩诬的,清金溪蔡上翔作的《王荆公年谱考略》。十年动乱中王安石被封为法家人物,是这本不常见的书(过去只有燕京大学的一种排印本)得以复印行世的重要原因。我是十年前从旧书店买得的,还是崭新的新书。三十二开四百多页的一本书,只花了四角五分,可谓奇廉。可惜的是出版前言被撕去了。不能知道四人帮的“北门学士”们发了些怎样的高论。谁说新书就不必讲究版本呢?
蔡上翔说,“临川人自宋陆象山作荆公祠堂记,元吴草庐虞道园又继之;明嘉靖中则有章衰汝明作荆公文集序,<SPS=0070><SPS=0070>至五千言;汤显祖义仍于青苗保甲亦皆有说。近惟索侍郎穆堂稿所辨正诬罔事尤多。夫此数君子皆以文章道德显著于当时,其著书立言亦欲以传信后世,必不肯违直道以党乡人也。”(卷首二)
他这里所举出的都是江西人而为王安石辨诬的前辈,其实与蔡氏同时及以后,还可以举出不少,如蒋士铨等,这几乎成为一种势力,大有开同乡会请愿的气势。中国历来小农经济的落后而狭窄的保守生产方式,形成人身依附,与世隔绝的社会封闭系统,在这里表现得十分突出。他们为同乡人仗义鸣冤的勇气真是大得可以,往往走上绝对化的道路,有时不能不使人读了发笑。王安石有名的作品《明妃曲》,其实也是一种翻案文章,辨者却一定要替他翻回去。王诗“汗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本来是站在女子的立场上说的,辨者却说“恩”只等于“爱幸”,其中并无“倍主忘汉之嫌”,其不知说的是什么。倒不如范冲对高宗上纲上线的控告为有力。范冲引了前面的两句诗后说,“然则刘豫不是罪过,汗恩自浅而虏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为盗贼者,皆合于安石之意。此所谓坏天下人心术。”在这里攻击与辩护双方用的都是封建道德伦常的武器,自然只能打一场胡涂的滥仗。
王安石还有一首咏西施的诗,更明白地说出了他对女人命运的看法,“谋臣本自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基。但愿君王诛宰<SPS=0173>,不愁宫里有西施。”这是反对红颜祸水旧说的,不知道还有谁更早提出这样鲜明的论点过。自然这是不能合于封建士大夫的口味的,《鹤林玉露》就加以攻击,正面提出“女宠盅君心”的主张,蔡上翔也不能不表示赞成,说是“近于正”;然后来了一通狡辩,自然是没有什么力量的空话。他们都站在安石的对立面,把女人看做沾惹不得的东西,他们都认为灭吴之后,范蠡挟西施泛于五湖,是为了“以绝越之祸基”,这就难怪蔡书为荆公辨解之为徒劳了。 这是不能不令人感慨的。“与其被混蛋所称赞,不如战死在他的手里。”实在是极深刻痛切之言。南宋以还,对王荆公的诬蔑之词委实不少,也应当一一湔洗,但必须使用新的理论武器,蔡上翔实在不堪当此重任,他说宋人的许多笔记,包括司马光的著作,苏询的“辨奸论”都是伪造的,但并不举出有力的证据。甚至连一些极有意味的叙述评论都加以否定。如王安石曾称赞苏轼的佳句,说“即老夫平生作诗,无此二句”,本是奖誉后辈极平常但也极富情感的话,也被当做“诗话夸大其辞”。安石《题西太一宫壁二首》六言诗,是集中的名作。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旧迹都迷。
《西清诗话》说苏轼在西太一宫看见此诗,“注目久之,曰,‘此老野狐精也’。”这是极度叹赏随口说出的赞语,蔡上翔却说“觉此语与诗意全然无着,疑必非东坡之言。”这就证明他不能理解荆公,也不能懂得东坡。也是江西人的黄山谷,集中有和荆公题壁诗:
风急啼乌未了,雨来蚁战方酣,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
山谷与荆公同时而为晚辈,他是亲眼看到当时政治斗争的种种变幻的,在这里很为他的同乡前辈不平,说了几句持平的话。但蔡上翔没有引用,是江右新城杨希闵在“节要附存”里辑入的。
苏轼经过乌台诗狱的锻炼,谪居黄州,后移汝州,过金陵,曾访问过他曾反对过的已罢相闲居的王安石,两人的对谈曾记于《邵氏闻见录》中,是一篇非常生动的速写。
“子瞻日,‘轼欲有言于公’介甫色动,意子瞻辨前日事也。公曰,‘所言者天下事也’。介甫色定,曰,‘姑言之’。公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救之乎?’介甫举手两指示子瞻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子瞻曰,‘固也。然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事上者岂可以常礼乎?’介甫厉声日,‘安石须说。’又日,‘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盖介甫尝为惠卿发其无使上知私书,尚畏惠卿,恐子瞻泄其言也。介甫又语子瞻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公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介甫笑而不言。”
这是写得极为真实而生动的一场政治对话。但在蔡上翔看来,“殆如村庸搬演杂剧,净丑登场,丑态毕出,呜乎鄙矣悖矣。”蔡君是痛恨《闻见录》的,难怪要加以痛骂,但距离辩论也就愈远了。
一九三四年安顺姚大荣作了一本《马阁老洗冤录》,是为同乡马士英翻案的。这本书流传似不甚广。等我设法搜求时,已经找不到了。有一次在北京琉璃厂孙耀卿的店里闲话,提起此书,他从架上抽出一本,这才第一次得见。是铅印线装大册,前面有一张马士英的画像,是铜板印的。满脸横肉,一些都看不出有怎样风雅的气息,不像善画能诗的人物。但总算得见马瑶草的本来面貌,也就满意了。书的内容实在不高明,简直就像一位低能律师的辩护状,毫无说服力。他的主要论据是修《明史》的人受了孔尚任《桃花扇》的影响,把马士英歪曲了。这真是天真而奇特的论法。南明野史多矣,对马阮业绩的评价几乎是众口一词的,也都出现于《桃花扇》之前,不去研究这许多反映了大众心声的著作,只抓住《明史》不放,可见作者眼睛里是只有“正史”的。姚大荣作有《惜道味斋集》,他为王勃作年谱,为《墨缘汇观》作作者考,不是没有史学素养的人,为什么写出这样一部拙劣的论文来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的乡土观念太重了。
这书出版后,陈垣曾分寄给几位研究南明史的朋友,几乎马上就收到了批驳的回信。新出版的《陈垣来往书信集》里就收有两通,较短的一通是北大教授、南明史专家朱希祖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四日的回信,他说:
忽承远赐姚大荣先生所撰《马阁老洗冤录》一册,与南明史大有关系,不胜欣慰。姚氏私谥马士英曰忠武,而承认阮大铖为奸臣。以奸臣事君,甚至翻先帝之逆案,斥满朝之清流,致清君侧之师,犹不罢斥阮氏以靖内难,反撤御外之军以急内争,遂致亡国。可谓忠乎?士英不忠,罪案甚多。姚氏专责修《明史》者以《桃花扇》为史料,此无根之谈,颇有深文周纳之嫌。然士英与大铖相较,自是彼善于此。鄙见如此,未知尊意以为然否?朱希祖。
另一通长信是容肇祖写来的。他说,“姚氏以为史书难翻,稗官曲部易倒,于是颠倒时序,以为《明史》受尚任《桃花扇》之影响,故遂云云。”指出《明史》初稿作者万斯同,是孔尚任的老友,《桃花扇》写成后四年,斯同逝世,他是不会漫不加察而依之作传的。清初人谈到马士英都没有什么好话,如周亮工《读画录》所记王阮亭、黄俞邰的题辞即是一例,姚大荣认为他们也是受了孔尚任的影响。而周亮工卒于康熙十一年,《桃花扇》成于康熙三十八年,“不晓诸人何以得读尚任之《桃花扇》未有轮廓时之心稿也?”姚大荣还硬说尚任是受了左良玉后人的嘱托,写成《桃花扇》的,其实此剧为尚任多年经营之结果,决非成于仓卒,“至于姚氏以为孔尚任之作为左梦庚继起承袭之人而作,事无左证。我们亦可谓姚氏为马氏子孙而作,尚可微有证据。一者,非构通马氏子孙,何一者书前印有阁老遗像,一者书后有提议应谥忠武之说也。”(一九三四年五月四日信)
这是书初出时读者的意见。事隔多年,陈垣在写《明季滇黔佛教考》时也提及马士英和姚氏的书:
弘光阁臣贵阳马士英,兵败后,亦削发入四明山中,为清兵擒戮,事见刘銮《五石瓠》。《明史》士英传言,‘清兵破扬州,逼京城,王出走太平,士英奉王母妃,以黔兵四百人为卫,走杭州。杭州既降,士英率众渡钱塘,窥杭州,大兵击败之,士英拥残兵欲入闽,唐王不许。明年大兵剿湖贼,士英被擒,诏斩之。而野乘载士英遁至台州山寺为僧,为我兵搜获,斩于延平城下’云。所谓野乘,即《五石瓠》之类。老友安顺姚大荣先生谓《明史》以士英入奸臣传不当,撰《马阁老洗冤录》以驳之,其说允否,自有公论。惟士英实为弘光朝最后奋战之一人,与阮大铖之先附阉党,后复降清,究大有别。南京既覆,黄端伯被执不屈。豫王问,‘马士英何相?’端伯曰,‘贤相’。问,‘何指奸为贤?’曰,‘不降即贤。’谅哉!马阮并称,诚士英之不幸。《易》日,‘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可为士英诵矣。尝见阮大铖《咏怀堂丙子诗》,有马士英序,妙说禅机;,又颜从乔撰《僧世说》,有士英及大铖序,足证士英平日之喜谈禅,惜乎其辄与大铖偕也,特附论之于此。
可以看出,陈援庵在论《洗冤录》时,是考虑到并世的公论,也即朱希祖容肇祖等的意见的。但也指出了马阮之不同。陈先生著书于抗日战争时期,特别注意于表彰爱国精神与民族气节,所以立论如此。所指马士英为阮集作序,妙说禅机,大约指的就是士英的诗句“深机相接处,一叶落僧前。”过去史家论南明史事,品评人物,大抵都以死难为衡量标准,也是出于同一出发点。不过这似乎不应当成为唯一标准,还当考虑人物的平生大节行事。如果平时做尽了坏事,最后一死了之,还是不能逃脱历史的谴责的。马阮有其不同处,但也有其相同的地方。应当做具体的分析。像姚大荣的“支蔓之词多,灵侨之气盛,求洗冤之法而不得,则用其诬指之法,以乱罪他人,一冤未去而他冤即生,余觉其白费心力为可惜也。”(容肇祖语)
胡适晚年花了好几年功夫为《水经注》研究中戴东原剽窃全祖望赵一清成果一案翻案,自称做法官、律师又做侦探,目的“实在是打抱不平,替我同乡戴震(东原)申冤。”像做《红楼梦考证》一样,胡适想通过这一系列文章教给人们一种做研究工作的方法,并提出勤、谨、和(虚心,不武断)、缓(不着急,不轻易下结论)四个字,作为治学的秘诀。他自己在这场论辩中是否真的做到了呢?我不懂《水经注》学,也没有机会看到胡氏全部遗稿,只读过他的一篇讲演录《水经注考》(一九五二年在台湾大学文学院讲),本无插嘴的资格,但也偶然发现一些疑点,使人迷惑不解。胡适说:
四库全书馆,分东西两院,东院三十个翰林,西院也是三十个翰林,两院整理各省进来的遗书。《永乐大典》是东院整理的。东西两院互相妒忌,东院不知道西院干些什么事,西院也不知道东院干些什么事。这种妒忌情形,可以找出许多证据,赵一清的书由浙江进到西院,戴东原无从看到;至于《永乐大典》中的《水经注》,戴东原也没有看到。
这就干脆断定了戴根本没有看到过全、赵的书,也没有看到大典本《水经注》,可谓“大胆的假设”。但传世聚珍本戴校《水经注》是戴东原自称以大典本校成的,而这个聚珍本“胜处全出大典外”(王国维跋语)反与赵一清本相合,又将如何解释?王国维发现,戴东原在乾隆三十五年修直隶《河渠书》,在卷一中有一段话:
杭人赵一清补注《水经》,于地理学甚赅……
这是戴东原自陈曾经见过赵氏《水经注释》的话,那么,胡适否定的意见,就全站不住了。戴东原的《水经注》最先出,也是校勘成果最好的一个本子,但他“成书最后,遂奄有诸家之长”,王国维的推论,是合理的。他又说,“(戴氏)对郦书诸本及前人校正之勤,一举抹煞,而欲自成一定本,殊为错误。后人窃书之谤,亦有激而来也。(《水经注校》跋)王国维又进一步分析戴东原错误行为的动机与手法:
(戴氏企图)郦书为己一家之学,后见全、赵书与己同,不以为助而反以为仇,故于其校定郦书也,为得此善本计,不能不尽采全赵之说,而对于其人其书,必泯其迹而后快。于是尽以诸本之美归诸大典本,尽掠诸家厘定之功以为己功”,可是又怕露出马脚,“既托诸大典本,复虑后人据大典以驳之也,乃私改大典本以实其说。”这就不只是剽窃而是作伪了。我们承认戴东原的学识与进步思想,但同时也不能掩饰他这种见不得人的行径。胡适搜集了那么多材料,花了那么长时间,却驳不倒上引王国维的论断。他可能没有见到王国维的《水经注校》,但不该没有见到戴震修的直隶《河渠书》,避而不提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也是不能容许的。这距离他自己提出的治学四字诀,实在是相距过远了。
鲁迅在《会稽郡故书杂集》序中有几句话,“中经游涉,又闻明哲之论,以为夸饰乡土,非大雅所尚。谢承虞预且以是为讥于世。”他是看出了这种缺点的。但有缺点必然也有优点,爱重乡邦,搜辑艺文,考证史实,则是不能一笔抹杀的有意义的工作。我们有那么多的地方志、地方艺文志……,都是极为宝贵的文献。应该反对的是乡土观念支配下的宗族意识、伦理观念和虚妄不实的作风。鲁迅提到的“明哲之论”是唐刘知几的批评《会稽典录》和清沈钦韩的批评谢承《后汉书》。沈氏的话是指谢书记王充事多诬的。他说,“盖谢承书本多虚诬,而充其乡里先辈,务欲矜夸,不知其乖谬也。”这是说,即使是王充这样的大思想家,“矜夸”也是要不得的。何况本来是缺点或恶行呢?有那么多人喜欢做翻案文章,但成绩不理想,往往事与愿违,得到的只是负效果。实在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叹息。
一九九一年一月西日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