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管之前,还想说些也应该算作泄气的意思,计有三项。一是看的范围不可放大。语云,以管窥豹,可见一斑。一斑,可证管的对外一端是落实就不再动;如果多动,扣紧本题说,就会不得了。《论书绝句》是讲书法的。讲书法的书,或说有关讲书法的书,启功先生还有两种。一种是师范大学出版的《书法概论》, 为初学说法,可以放过。另一种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启功丛稿》,不完全讲书法而多涉及书法,如果管的对外一端放大,照见它,麻烦就来了。麻烦之小者是分量大大加重,必致更加扛不动;大者是由升堂而入室,略变详,粗变细,闯进去就难得退回来。只举一事为例,孙过庭《书谱》是传世草书巨迹,《论书绝句》当然不会不提到(第四五),但诗加解说,只占一页(不计书影),可是入《启功丛稿》,《孙过庭<书谱>考》,便条变为书卷,一下子就增到三十页。怎么办?我的办法已定,是装作不见。但无法装作不知。不得已,想用嫁祸于人法,推给读者诸公,其意若曰,如果您有兴致,兼读那一本厚的(专就字数说,量在十倍上下),那就好上加好。再说第二项,是窥到的一点点,装入一篇小文,终嫌太多。不得已,只好挑挑拣拣,就自己觉得有兴趣的举一点点例,不避挂一漏万。第三项最要命,是窥到的一点点,未必能够得环之肥,得燕之瘦。何以故,实事求是地说,以我的幼儿园水平,谈启功先生的书法知见和书法造诣,正是名副其实的瞎子摸象,说对了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而还有胆量谈,是想到,“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的玩意儿,碰碰也好玩;又,以我与启功先生有多年交往的优越条件,万一有一点点碰对了,也许可以供有志钻书法的人参考吧?
可以言归正传了。后来居上,由“绝句”说起。是前些年,有好心人给我送来抄本,只有诗而没有解说(书的引言称为简注)。我看了,有的懂,有的似懂非懂,有的干脆不懂。当时想,像这类著作,对有志学书的人有大用,应该用厉鹗等《南宋杂事诗》、叶昌炽《藏书纪事诗》旧法,诗之后加解说,那就可以一,化难为易,化模棱为明确;二,可以详述知见,以金针度人。想而没说,是考虑到,启功先生近年来不只能者多劳,而且能者多苦,说,他会同意,但十之九办不到。没想到这一回却意外,也许应什么人的请求吧,他加了简明扼要的解说,并附实物的照像,先在国外,接着在国内,出版了。我听到消息,怕万一抢不着,托人去买。还没买来,竟有捷足友人登浮光掠影楼,代我抢来一本。上有作者签署,文字是:“中行尊者法教 启功和南 一九九零、十一、甘”我无“法”,更不敢“教”。还要外加惭愧,是连“闲”也很少,直到马去羊来之际,楼外响着鞭炮、楼内响着“恭喜发财”的时候,才抽出三天,断断续续读了一遍。上面说过,看的时候不断叫好,可证,恕我狂妄一次,收获不少。并且不只此也,还想说说。想说,不是自信已经独得金匮石室的奥秘,而是依时风,一篇什么,出自一人,可以千千万万人说学习体会,对不对关系不大,肯体会总是好的。以下略排次序,说体会。
一、可以知人知书。
启功先生“人书俱老”(《书谱》中语),有大名,从另一面说是知道他并进而感兴趣的人很多。这很多也事出有因,是他确是多才与艺。为了文不离题,只说书法方面的才与艺。也惟有在这方面,捧角的特别多,三教九流,古今中外,只要把“古”减去,就不算夸大。捧角的可以分为亲疏三等。先说疏的,是惊于中国书法家协会会长的头衔和法书的高价(一件动则上千上万),买或不买,都不免有敬羡之意。比疏近一些,可以称为中的,是通过各种渠道,以取得一两幅字(得画大难,不提),装裱后悬之壁间,以提高华堂或斗室的声价。较少数亲的,是不只想取得法书,而且想取得书法。显然,这最后一种,想如愿以偿就太难了,因为同是那支毛锥,同是那几滴墨水,写到纸上,高低可以相差天渊,可见其中的奥秘,或者正如《庄子·天道》篇所描绘:“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怎么办?我的想法,执笔一挥,熟悉的人眼一扫,说这是启功,别人办不了,这“只此一家”的外形是“流”;流有“源”,也许远到葱岭吧?但只要能找到,办法就有了,是想了解,或进一步,学,就只好也西上,到葱岭,然后转为面东,也按部就班,写,并且也要几十年。具体说,是最好能知道他是怎么学来的,依葫芦画瓢,照样来来。显然,这方面的情况,如果他本人不说,别人是不能确切知道的。即如我,与启功先生交往超过四十年,对于他的书法造诣之高,既钦佩又自信为略有所知,可是有时和别人谈起,总是苦于只能说好,或加细些,说外圆润而内筋骨硬,所以好,而不能说清楚何以能够这样好。我可以问他本人而不问,因为知道答话必是“不好”“不知道”一类。这是启功先生的性格,一贯谦逊和喜欢开玩笑,没办法。真没想到,他这一次竟改变旧家风,写了《论书绝句》(包括解说),除了在前言里开点小玩笑之外,从头到尾正襟危坐,把他的高超书法之“源”也全盘端出来,这就形说等于开架售书,就神说是以金针度人了。
诗共一百首,连带解说,实物照像,至少我看,启功先生是怀着“众生无边誓愿度”的弘愿,不惜以色相示人,以金针度人。示色相,多数是间接的,如评介某碑某帖,某派某人,有辨析,有褒贬,处处在表示自己的知见,其中或隐或显,总包含着自己的学书经过和学书经验。还有直接的。这类的,有的是零星的,见于评介某碑帖某书家的连类而及,举不胜举。只说长篇的(主要是最后四首“自题所书册后者”),举两处为例:
(1)余六岁入家垫,字课皆先祖(案名毓隆)自临九成宫以为仿影。十一岁见多宝塔碑,略识其笔趣。然皆无所谓学书也。
廿余岁得赵书胆巴碑,大好之,习之略久,或谓似英煦斋。时方学画,稍可成图,而题署板滞,不成行款。乃学董香光,虽得行气,而骨力全无。继假得上虞罗氏精印宋拓九成宫碑,有刘权之跋,清润肥厚,以为不啻墨迹,固不知其为宋人重刻者。乃逐字以蜡纸钩拓而影摹之,于是行笔虽顽钝,而结构略成,此余学书之筑基也。
其后杂临碑帖与夫历代名家墨迹,以习智永千文墨迹为最久,功亦最勤。论其甘苦,惟骨肉不偏为难。为强其骨,又临玄秘塔碑若干通。(第199页)(2)余于董书,识解凡数变:初见之,觉其平凡无奇,有易视轻视之感。廿余岁学唐碑,苦不解笔锋出入之法,学赵学米,渐解笔之情,墨之趣。回顾董书,始知其甘苦。盖曾经熏习于诸家之长,而出之自然,不作倚轻倚重之态。再习草书,临阁帖,益知董于阁帖功力之深,不在邢子愿、王觉斯之下也。
董氏早岁曾学石刻小楷如宣示表、黄庭经之类,继见唐人墨迹,始悟笔法墨法之道,屡见于论书及题跋之语。余遂求敦煌石室唐人诸迹而临习玩味,书学有所进,端由于此。(第38页)
用世说新语形容,这类话是坦白交代,对于有志学书的人当然有大用,因为路已指明,只要自己肯走,达到或接近目的地,总不会是无望的。
二、可以了解书法源流。
这本书不是照书法史的规格写的,所以,例如编排,是前二十首一组(一九三五年作),以下(一九六一年至一九七四年作)另安排;再如匀称,张猛龙碑独占六首,有的碑帖和人,名气也不小,却不提及。是专凭兴之所至吗?也是也不是。想到就写是兴之所至;偏偏想到这些不是兴之所至。从正面说句捧场的话,是披沙拣金,把黄澄澄的都淘来了。这大量黄澄澄的以各种形式亮相。量大,小文如本篇容不下,只好举一斑以期能够想象全豹。斑,自然全身都是,只窥几处。
(1)论碑
真书至六朝,体势始定。羲献之后,南如贝义渊,北如朱义章、王远,偶于石刻见其姓名。其他巨匠,淹没无闻者,不知凡几,盖当时风尚,例不书名也。张猛龙碑在北朝诸碑中,允为冠冕。龙门诸记,豪气有余,而未免于粗犷逼人;芒山诸志,精美不乏,而未免于千篇一律。惟此碑骨格权奇,富于变化,今之形,古之韵,备于其间,非他刻所能比拟。(第54页)
(2)论帖
其(杨凝式)墨迹今世幸存者,尚有四种:卢鸿草堂图后有杨书跋尾一段,天真烂熳,一气呵成,持比鲁公祭侄稿,竟无多让,见此乃悟颜杨并称之故。其次韭花帖,小真书精警奇妙,得未曾有,摹本甚多,百爵斋藏本乃其真迹。夏热帖挥洒酣畅,惜过于糜烂,存字完者无多。神仙起居法小草书,行笔流滑,帖后一“<SPS=1453>”字,笔顺竟联绵倒写,迹近游戏,殆适风疾发时所书耳。此帖亦有摹本,故宫藏者为真迹。(第116页)
(3)论书家
蔡襄真书有二种,一是虞世南体,谢赐御书诗是也。此乃北宋前期通行流派,如刘敞等属之。一是颜真卿体,颜公告身后蔡氏题名是也。二体俱不免于矜持。其行草书手札宜若可以舒展自如矣,而始终不见自得之趣,亦不成其自家体段。此病非独蔡书为然,明代祝允明书亦复如是。此非后生妄议前贤,知书者必不河汉斯论。(第132页)
(4)论书派
有清中叶,书人厌薄馆阁流派,因以迁怒于二王欧虞赵董乏体。兼之出土碑志日多,遂有尊碑卑帖之说及南北优劣之辨。阮元、包世臣发其端,何绍基、康有为继其后,于是刀痕石璺,尽入品题;河北江南,自成水火。暨乎石室文书,流沙简牍,光辉照于寰区,操觚之士,耳目为之一变,于是昔之<SPS=0810><SPS=0810>然累牍连篇者,俱不足识者之一哂。此无他,时世不同,目染有所未及而已。(第190页)
(5)论书风
北宋书风,蔡襄、欧阳修、刘敞为一宗,有继承而无发展。苏黄为一宗,不肯受旧格牢笼,大出新意而不违古法。二蔡、米芾为一宗,体势在开张中有聚散,用笔在道劲中见姿媚(插说一句,此夫子自道也)。以法备态足言,此一宗在宋人中实称巨擘。(第26页)
只举五端,就量说约当全书的五十分之一。这样,如果不满足于只尝一两口,进而吃满汉全席,并细嚼烂咽,那就不只可以通晓书法源流,而且可以洞察各个关节的微妙之处,对于学书,这会有大用,是任何人都可以想见的。
三、可以增长鉴定知识。
启功先生是书法名家,几乎尽人皆知。他还是鉴定文物的专家,知道的人就不那么多了,因为这方面的眼力不能挂在大街上。上面说他多才与艺,这“多”中就有鉴定一项。这里专说书法方面的鉴定,近年来老成凋谢,像他这样水平的,真是稀如星凤了。书法方面的鉴定,是断定字迹(石刻上的,拓片上的,手写的,临摹的)的真假,或进一步,兼说明产生和流传的情况。这有必要,可以举二事为证。譬如你学书,相信三希的旧说,大写其《中秋帖》,以为是上追王献之,这就错了,因为它是米临,并不出于王献之。又如你喜欢旧法书,费力找一张某名家的,挂在墙上,很得意,其实是伪品,不幸而有明眼人看见,就不免大杀风景。所以喜爱书法,尤其学,就不能不略有鉴定的知识。这方面,开路很难;无妨跟着走,或起步于跟着走。跟着谁走?这方面的著作不少,但远水不解近渴,所以我还是推荐启功先生这一本。其中有关鉴定的知识不少,只说说我受教益的一点点。有大名的墨迹,三希的第一希《快雪时晴帖》,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我迷信旧传,一向以为是真迹,看了启功先生这一本,才知道是摹本。另一面,对于怀素的小草千字文,杨凝式的卢鸿草堂图跋尾,我又犯了怀疑主义的病,以为,前者像是不高明,后者像是太难得,也许都有问题,直到看了启功先生这本上的评论,才知道又错了。
四、可以增长见识。
这一点尤其重要。记得不只一次,谈起学书,我不自量力,说有成,要靠三个条件:一是功力,即锲而不舍;二是见识,即多闻而后有评论好坏的能力(或简称学问);三是天资。这其三,自信为有回天之力的人不愿意听,甚至不承认,不争论也罢。也不必管它,反正有力回旋的只是其一和其二。勤写的重要用不着说;见识的重要,有的人也许还不很清楚。当然,好与坏,以及路径的对与错,问题很复杂,此外还要加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这不等于说,没有好坏,没有对错。如何分辨?还是离不开见识。专就书法说,如果分辨对了,学就会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不岔入邪路;反之,比如认无盐为西施,岂不糟糕。可是,任何人都知道,见识最难,因而最省力的培养之道是先听所先知先觉的。在这里,我不避举亲之嫌,说启功先生是先知先觉。而且所知所觉太多,只举几点为例。
(1)惟墨迹本焕然神明,一尘不隔,非独智永面目于斯可睹,即以研求六朝隋唐书艺递嬗之迹,眼目不受枣石遮障者,舍此又将奚求乎?(第16页)——学书最好以墨迹(案兼指影印本)为师。
(2)惟古碑传世既久,毡捶往复,遂致锋颖全颓,了无风韵。世传秦鲁名碑,动称宋拓明拓,果出何年,了无确证。争得半划数点未泐,其价每过连城,究其初发于硎时,笔痕刀口,当属何状,则莫之或知也。吾每与友人品评汉碑,宁取晚出零玑,不珍流传拱璧。(第48页)——不迷信名碑旧拓。
(3)六朝书派,至大小欧阳,始臻融会贯通。端重之书,如碑版、志铭,固无论矣。即门额、楹联、手板、名刺,罔不以楷正为宜。盖使观者望之而知其字、明其义,以收昭告之效耳。……简札即书札简帖,只需授受两方相喻即可,甚至套格密码,唯恐第三人得知者亦有之,故无贵其庄严端重也此碑版简札书体之所以异趣,亦“碑学”“帖学”之说所以误起耳。(第62页)——碑版与简札因异用而异体。
(4)汉碑隶体,千妍万态,总其归趣,莫不出于自然,顿挫有倚轻倚重,点画亦或短或长,俱以字势为准。(第50页)(鲜于枢)无论字之大小,体之行草,莫不谨慎出之。点划似有定法,结字亦尽庄严,极少任情挥斥之笔。观其答人问书之语,日胆胆胆。乃知其所自勉者在此,而其不足者亦必在此。(第148页)如论字字既有来历,而笔势复极奔腾者,则应推王觉斯为巨擘。(第172页)——如用莲步扭不好。(5)笔尽其力,而墨在毫中,挤于纸上,浓淡重轻,亦依稀可见。(第28页)笔锋独具八面,盖谓纵横转换莫不如志。(第138页)作书兴到时,真不觉手之运管,何论指臂?然后钗股漏痕,随机涌现矣。(第100页)难在有我则无古人,有古人则无我。奈何奈何!(第197页)——宜深参之机锋语一般。
五、零珠碎玉。
本来可以结束了,可是余兴未尽,或说神敬完了,对于庙前庙后,庙左庙右,还有些偏爱的,不说说不痛快,所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再扯几句。损之又损,保留三项。
(1)书中因碑刻而提到武则天。对于这位大兴特务制度、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一向没有好感,所以,就说是利己吧,看了书中这样的话,不禁拍案称快。话如下:
武则天以草书入碑,其碑乃以媚其面首者。燕呢之私,中<SPS=0074>之丑,何所不至?(第62页)
武则天荒淫酷虐,原不足奇,盖历代之统治者皆然,如狼嗜肉而蚊嗜血,其本性所赋者耳。可奇者在自立天枢,以夸功德,留为民族史策之丑,而不自知。(第70页)
则天媚其面首张昌宗,无所不至。昌宗既号为王子晋后身,乃著羽衣,骑木鹤,舞于殿庭,以娱鸡皮老妪,此妪亦为之树丰碑,立巨碣,大书而深刻之。此际王之与张,追魂夺舍,颠倒衣裳,几可谓集丑秽之大成矣。(第90页)
(2)启功先生很少写散文诗式的文字,这本讲书法的书中却见到吉光片羽。因为物以稀为贵,所以抄一则,供同好的人欣赏。
曾于(《张好好诗》)影印本前记所见云:“三生薄幸,五国仓皇(案指宋徽宗题签失落,徽宗被囚五国城),俱于纸上,依稀见之。”一日张葱玉、谢稚柳、徐邦达三先生来寒斋,葱玉于敝案头翻观书帖。忽闻拍案而呼曰:“快来看,此处有妙文。”及共观之,乃指此四句也。今葱玉弃其宾客,已十八年矣!每读樊川遗迹,复忆挚友宴谈,何胜人琴之痛也!
(3)写至此,忽然想到,拙文如秀才书卖驴券,已满半纸,尚未见驴字。启功先生这本书,至少是体制,以诗为主体,闭口不提,是不好或不值得重视吗?当然不是。原因是语简而内容精微,与其引用加注,不如直抄作者的解说。但都撇开也有些舍不得。不得已,折中,抄两首值得茶余饭后反复吟诵的。
草字书碑欲擅场,羽衣木鹤共倘徉。缑山夜月空如水,不见莲花似六郎。(第90页)
坦白胸襟品最高,神寒骨重墨萧寥。朱文印小人千古,二十年前旧板桥。(第178页)
至此,我自己认为,“好话多说”完了。可是想到,书的引言里有“避免片面性”的话,我像是也应该说点腔调不同的话。可惜是挖空心思,只想到一点点,还应该说是连体会也够不上的意思。这是:启功先生书道以及书论,似乎都不怎么重视篆隶,与书圣王羲之的经历有别;说字好的条件,多及结体妥帖而少及笔画有筋骨,与书圣的师尊卫夫人有别。怎么回事?又如宋代书家推崇苏东坡,诗句云“坡仙墨妙世无俦”,明清书家,对祝枝山有微辞,说郑板桥“点画不取矫饰”,我也不能完全理解。当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不是因为在台下,是因为在门外。说到门外,不由得想到门内(这本书所包容)的“宗庙之类,百官之富”。又不由得想到《庄子·秋水》篇所说:“(河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海神)而叹曰:‘……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恕我这里断“文”取义,叹了,见笑了,只好就此停笔吧。
(《论书绝句》,启功著,三联书店一九九○年六月版,4.00元)
张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