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在《我的故乡》一文中,说到了她的家世。她的曾祖父是福建长乐县横岭乡的一个贫农,因为天灾,逃到了福州城里学做裁缝,是文盲,不会写字记账。她的祖父是谢家第一个读书识字的人,后来进了学,在城内道南祠授徒为业,住处的前后房有满屋满架的书。促成这两代人的变化的,有一段故事,冰心听她祖父亲口向她讲了这个故事。这故事给她的印象极深,感触极大。冰心在《我的故乡》里重述了这个故事,又同样打动了她的读者,而且就此留驻在我的记忆里了。
严复的日记后来准备印行,日记中那些用小名、别字记下的亲属朋从,需要略加注释,于是这就跟冰心的家世发生瓜葛了。原来哪一部工具书上也难以查到的谢子修,隐现于我的记忆之中,正写在《我的故乡》里面,他就是冰心的祖父,乳名大德,官名銮恩,别字子修!而且冰心的文章还分明写到:“在我父亲十七岁那年,正好祖父的朋友严复回到福州来招海军学生,他看见了我的父亲,认为这个青年可以‘投笔从戎’。在一个穷教书匠的家里,能够有一个孩子去当‘兵’领饷,也还是一件好事,于是我的父亲就跟着严老先生到天津紫竹林的水师学堂,去当了一名驾驶生。”
谢子修卒于一九二○年,享寿八十七岁,从而可推知降生于一八三四年。但冰心在她另一篇文章《我的童年》里,却有“祖父身体也很好,八十六岁无疾而终”的话,与严复日记所说,相差一岁。这可以理解,冰心说的是周岁,严复说的则是依照“落地计年”的习俗。祖父卒时,冰心的父亲供职于北洋政府海军部,任参事;严复当时也在北京,谅必是从其故人之子得到了讣告。
我于是拟了一条脚注,除掉照例的名、字、籍贯之外,还在末尾特地添了七个字:作家冰心的祖父。我写上这七个字,盖自鸣其不足为训的涉猎乐趣,和陌路邂逅的意外欢喜。可是后来书印出来了,脚注末尾的七个字却被删掉了。这使我稍稍感到一点儿惋惜。我本来很想借这七个字引逗某一些读者的闲览兴味。
且说祖父满屋子藏书的起居之处,成了冰心童年的乐园。“我一得空就钻进去翻书看。”她在一九七九年写的那篇《我的故乡》里说,当时看过的书,给她印象最深的,一部是袁枚的《子不语》,另一部则是“我祖父的老友林纾翻译的线装的法国名著《茶花女遗事》”。文章接下去写道:“这是我以后竭力搜求‘林译小说’的开始,也可以说是我追求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的开始。”
我们从冰心的《自传》中知道,她一九○○年生于福州,一九○一年移居上海,一九○四年移居烟台,一九一一年又回到福州,一九一三年到了北京。她说,“我很爱我的祖父”,“一九一一年我回到福州的时候,我是时刻围绕在他的身边转的。”看来,她随着父母南北转徙,祖父则一直留居在故乡。始读“林译小说”,据此应是在重回福州的十一岁和前往北京的十三岁之间的两三年间。可是,一九三二年她为北新书局出版《冰心全集》所写的《自序》中曾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讲‘董太师大闹凤仪亭’,是件好玩有趣的事情。每次父亲带我到兵船上去,他们总是把我抱坐在圆桌子当中,叫我讲《三国》。讲书的报酬,便是他们在海天无际的航行中,唯一消遣品的小说。我所得的大半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译说部。如《孝女耐儿传》,《滑稽外史》,《块肉余生述》之类。”按《孝女耐儿传》和《滑稽外史》均初版于一九○七年,《块肉余生述》则在其次年。冰心在烟台得到这三种商务版的迭更司小说,正是它们新出版的时候,都在重回福州从祖父藏书中看到《茶花女遗事》之前。那末,从看了《茶花女》才开始云云,大概是说当七八岁时,她还不大能欣赏狄更司;要等再过几年,她才能欣赏小仲马,才迷上林译吧?
《茶花女》的“线装本”,据阿英考证,不止一种。初版是一八九九年的林氏家刻本,谢老先生家居福州,自当有这部老友的初刻。此书风行一时的盛况,可从严复《甲辰(一九○四)出都呈同里诸公》诗中见之。诗中咏及林纾和这本译作时云:“孤山处士音琅琅,皂袍演说常登堂。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乘便在这里补充说一件事,严复日记中尚有宣统元年(一九○九)二月十四日所记“何镜秋借《汤姆叔叔的木屋》两卷”一语。按日记原文, 这一书名写作英文,故整理时照原文逐字汉译;现在想来,既称“两卷”,当仍是林译,还是以作《黑奴吁天录》为好。
《我的故乡》中传达出来的文化气息,是很令人歆羡的。祖父那么多任令翻看的藏书;悬在“紫藤书屋的过道里”,外叔祖父送给祖父“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身是后凋松”的对联;具有“海阔天高气象,风光月霁襟怀”的尊亲!冰心因为听了祖父亲口讲过的故事,所以在文章里说她并非出身于“乌衣门第”;但我们从她笔下得瞻其父祖仪范,毕竟要称之为簪缨诗书之家。至于贫农之子的穷教书匠,居然拥有“满屋满架的书”,那自然是由于有了“才如不羁马”的令子的缘故了。不过读者恐怕还会就曾祖父发愤让祖父读书识字一事思考一番。祖父当时对冰心讲的是:有一年过年,曾祖父到人家去要裁缝工账,“因为不认得字,被人家赖了账”。曾祖父“空手回到家里,等米下锅的曾祖母听到这不幸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就含泪走了出去,半天没有进来。曾祖父出去看时,原来她已在墙角的树上自缢了!他连忙把她解救了下来,两人抱头大哭,这一对年轻的农民,在寒风中跪下对天立誓……。”——被赖账,只因为不识字,识了字,就不愁被赖账!
“我不知道谁在记忆的画本上绘画,但不管他是谁,他所画的是图画;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只是用他的画笔忠实地把正在发生的事情摹了下来。他是根据他的爱好或添或减。他把大的东西画小了,也把小的东西画大了。他毫不在乎地把前面的东西放在背景里,或把后面的东西放在前面来。总而言之,他是在绘画而不是在写历史。”
这是泰戈尔《回忆录》的第一段,译文恰好出自冰心之手。泰戈尔说“不管他是谁”,这是说,人们所有的回忆,不由自主,总是要经过情感的筛选。冰心也是在她记忆的画本上绘画吧?只是我以为,绘画反映的终究还是现实世界,绘画与写历史未必就如水火冰炭。
《我的故乡》,《我的童年》,《自传》,《<冰心全集>自序》,都收在《记事珠》一书里面。此书共辑入自一九一九年至一九八一年六十余年间所作文字五十四篇,略分两组:前半各篇主要写生活道路,写出了“该得的爱,我都得到了,该爱的人,我也都爱了”的细节;后半各篇主要写创作经验,收有以前出版的她的著作的许多题记序跋。编排错落,并不依写作先后为序。冰心感谢卓如同志为她从“不同时代、不同刊物里搜寻出许许多多我零敲碎打、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竹头木屑,而且搜集得十分齐全”。它编成为《新文学史料丛书》的一种。
读书小札
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