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本日记,写出先生性情;
还替那个时代,留下片面写生。
以上见于中华书局一九八五年出版的《胡适的日记》下册。我读此书到这里,不觉心中一动:胡适的题诗,莫非是夫子自道?他自己正在写作的日记,也准备他日付印,并指望为其读者引发类似的兴趣吗?
且引两段书中所记的“时事”来看看:
幼渔说,光绪丁酉,他考入叶浩吾所办□□学堂,试题为《三国多游说之士论》,试卷由江建霞(标)阅看。江批幼渔卷云,“可与谈天演。”时《天演论》尚未出版(至次年戊戌始出版),人不知“天演”为何物。幼渔遍问人,人无知者;乃翻检佩文韵府》,亦不得!(十一,二,四。)
四时,茶会。到会者近二十人。……我很镇静的演说了约十分钟,……后来提出我的计划中“各省会议”与“消除奉直私斗”二事;大家都很赞同。亮畴说“各省会议”的四个困难:……(4)没有经费。“上回我们要派一个代表去见孙中山,须发五百元的旅费,而国务院只有二三百元,须留作买纸笔之用。后来还是少川借了五百元出来。”(十一,九,廿二。)
考究“天演”,直至翻检《佩文韵府》,而且是听马先生亲述那么一段辛苦经过,实在太有趣了。马先生后来留学日本,“谈天演”三字批语,容或与有力焉。至于“好人政府”里的这位总理,在“智囊团”的茶会上发牢骚,叫苦叹穷,亮出真实家底,如传到熟闻北洋掌故的老人耳中,恐亦将诧为奇谈,则在研究民国史的读者看来,其有“可补”,殆无疑义。
《知堂集外文:<亦报>随笔》中有一则《李越缦与胡适之》,略云:“鲁迅的话稍有传讹,因为原来是说越缦写日记时就预备付印的,这虽是诛心之论,未免苛刻一点,但李生前的确常将日记借给人看,很有藏之名山的神气,说得不为无因。其实这话表面上虽说越缦,实际却在挖苦别的名流,特别是胡适之博士,那时《藏晖室札记》未出版,已很有这种空气,他的新日记也时常借给人看去的。”文内所谓“鲁迅的话”,见于《华盖集续编·马上日记》,鲁迅说,“吾乡的李慈铭先生,是就以日记为著述的”,并谓“那日记上就记着,当他每装成一函的时候,早就有人借来借去的传钞了”。还说,“若有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欲人知而又畏人知的,却不妨模仿着试试。”
民国十一年四月十九日,胡适收到松筠阁送来《四松堂集》一部,他审阅后,在当天的日记上写道:“此本系最初的稿本,上有付刻时的校记,删节的记号,改动的添注”,遂从中详细札录出有关《红楼梦》的资料。过了两天,蔡元培为他从晚晴<SPS=1346>转借来此书刻本五册,来信粘在日记中,说:“先生如一读此集,或更有所发见,特奉上,但请早阅毕,早归还耳。”胡越日即将刻本送还蔡先生,复信稿亦录存日记,有云:“今送上《日记》六页,记有刻本未收的材料,阅后请掷还。稿本尚未买定,须稍缓始奉呈。”知堂《随笔》中所谓“他的新日记也时常借给人看去的”,此是一例,“六页”云者,即十九日所作札录。可见胡适日记,亦如越缦,先写于散叶,然后装订成册,因此颇便于借阅或传钞。至于装订成册后,是否把“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欲人知而又畏人知”者一总端出去,则不可得而详矣。
梁实秋《忆新月》一文,已辑入岳麓书社《梁实秋文学回忆录》,其中也有关于胡适日记的话。他说有一次和徐志摩同去胡寓,“他不在家而楼下适有他客,胡太太吩咐我们到楼上书房里去坐。志摩是闲不住的,进屋便东看西看”,于是翻出一堆胡适日记,不告而取,当下未悉“偷看”了几许,文中只概述云:“记载每日的活动感想等等,还剪贴了不少的报纸资料,不仅是个人的日记,还是社会史料。”所言颇似胡适题越缦日记的六言诗。总之,时代侧影在此随处可见,至于“先生性情”,或用曲笔<SPS=0335>语,毕竟还是写出了,要在善读耳。
读日记作品,每苦琐碎断续,此书却颇予人以前后贯串的整体感,这跟他当日在记事之外同时附入许多资料不无关系。如上引记《四松堂集》的一段,使人见其治学轨迹,以及朋友切磋情形,那“拼命向前”的精勤,亦遂流溢于不觉。
梁实秋偷看了胡适日记之后还说:“实在佩服他的精力过人,毅力亦过人。”这后半句话,不甚可靠。此书所收为五年中的日记:一九一○年仅得两个月;一九二一年不足七个月;一九二二年存十个月,算是最完备了;一九三七年六月缺下旬,七月缺上中旬,八月只有两日,十月下旬起又付阙如;一九四四年更显零落。虽经几十年的变故侵寻,原件或有散佚,然其自志一九一○年日记,即有“恒之一字不易言”的话。所以“毅力”如果是指持续写日记一事而言,则殊不能谓其“过人”也。
读书小札
谷林